“该来的,到底来了。”
陆衍将那封信笺收入袖中,起身走到条案旁,指尖在那只锦盒的黄绫封口上轻叩了两下,目光沉着望向沈清妧。
“宫中的局面,吴德海既然亲笔写了信来,说明太医院那头已经兜不住了。”
沈清妧将那只锦盒重新锁回暗格之中,转过身来靠在案边,那张面容在秋日午后的光线中看不出任何慌乱,只有指尖无意识地转了一下腕上那只古玉镯。
“你安排车马,我去换衣裳,半个时辰之内出府。”
陆衍点了点头,正要抬脚出门,忽又顿住了步子,回头望着她。
“妧,宫中的水,比外头深。”
“我知道。”沈清妧抬手将鬓角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银杏叶落下来的金色光斑,“皇帝病了,太子年少,满朝文武各怀心思,这时候叫咱们进宫,是要一根定海针。”
陆衍望着她那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唇角微动了一下,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半个时辰之后,靖王府的马车从侧门驶出,车帘垂得严密,四角悬了暗哨,一路疾行往皇城方向去了。
入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道上的灯笼稀稀落地亮着,往日来回穿梭的内侍宫人少了大半,偶有几个匆行过的身影也是压着步子低着头,整座皇城笼在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息之中。
养心殿前,吴德海亲自迎了出来,那张圆胖的面孔在灯火映照下显得蜡黄,眼窝深陷着,看得出几日几夜没有合过眼。
“王爷,王妃。”他迎上来时步子都有些踉跄,嗓音沙哑得不似往常那个中气十足的大总管,“陛下半个时辰前又昏过去了,太医院的人守在里头,可那脉案上的字一道比一道难看。”
沈清妧边走边问:“太医院怎么说的。”
“回王妃的话。”吴德海在前头引路,那双手攥在袖中不住地绞着,“院判周大人的原话是心脉枯竭,积毒攻心,五脏俱损,他们能做的只有用参汤吊着,旁的法子一概没有了。”
沈清妧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极低:“积毒,什么毒。”
吴德海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欲言又止了一瞬,终究还是开了口。
“太医院的脉案上没敢写明白,可周院判私下同老奴说了一句,说陛下体内有一味慢毒残留多年,像是某种控心的药散,年深日久蚀入脏腑经络,如今元气一亏,便如堤坝溃口,拦都拦不住了。”
沈清妧与陆衍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个名字。
控心散。
当年赵皇后用来钳制皇帝心神的东西,赵家倒台之后宫中虽彻查过一遍,可那药性至阴至柔,渗入骨血之后便与人的气息混为一体,寻常手段根本查不干净。
踏进养心殿内殿的那一刻,药气与炭火的闷热扑面而来,沈清妧的目光越过满室跪伏着的太医与内侍,落在了那张龙榻之上。
皇帝萧承平躺在那里,面色青灰如纸,两颊深地凹陷下去,原本还算丰润的面庞此刻只剩了一层薄薄的皮贴在骨头上,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周院判跪在榻侧,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望见是靖王妃,那张满是焦灼的面孔上顿时浮起了一层如释重负的神色,他膝行着退开了半步,低声道:“王妃来了便好,陛下清醒时反复念叨着要见您。”
沈清妧走到榻边,在周院判让出的位置坐下来,抬手搭上了皇帝的腕脉。
她的指尖触到那层冰凉而松弛的皮肤时,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眉心那道竖纹缓缓地深了下去。
脉象沉微欲绝,心脉中有一股极细极隐的涩滞之感,像是经络深处被什么东西侵蚀了多年,那些脉道的壁面已经薄如蝉翼,随时可能崩裂。
她换了另一只手,又诊了寸关尺三部,肺脉虚浮无根,肝脉弦而枯涩,脾胃已近衰竭。
沈清妧收回手来,那双眼睛垂着望了皇帝那张苍白的面容许久,方才站起身来,退到了外间。
陆衍已经在外间等着了,吴德海屏退了旁人守在门口,三人相对而立,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殿壁的鸾凤屏风上,拉得又长又沉。
“怎么样。”陆衍先开了口。
沈清妧的声音极低,低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楚:“控心散的残毒在他体内盘踞了十余年,那东西性子阴柔,不杀人于一时,却在日夜侵蚀心肺经络,如今五脏六腑的根基全被蛀空了。”
“能不能解。”
“解不了。”沈清妧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得分明,“若在三五年前便发现了这层残毒,兴许还有法子用针药慢慢引出来,可如今它已经与心脉融为一体,强行拔除只会让他当场气绝。”
吴德海在旁边听得双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那张蜡黄的面孔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那陛下他……”
“太医院的人没有说错,寻常药石已经无效了。”沈清妧转过头望了一眼内殿的方向,那道目光沉稳而冷静,像是在称量着什么,“但我可以吊住他这口气。”
吴德海猛地抬起头来:“王妃的意思是……”
“用我随身带的万灵丹配合九针之术,强行封住心脉溃口,不让毒素继续扩散。”沈清妧从贴身的荷包中取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白瓷瓶来,那瓶中装的是她用灵泉水炼制的万灵丹,平日随身备着以防万一,“能撑多久我不敢打包票,但至少能让他再清醒一阵子。”
陆衍与她对视了一眼,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了然,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去吧。”
沈清妧重新回到内殿,让周院判与其余太医退到外间候着,只留了阿九一人在侧替她递针。
那套银针从锦囊中取出来时,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寒芒,她将万灵丹研碎了化在温水中,用银针蘸了那药水,第一针落在了皇帝胸口膻中穴上。
进针的那一刻,皇帝的身体微一震,那张灰败的面容上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血色,像是干涸了许久的河床上,终于渗出了一线水痕。
第三针落下时,皇帝的眼皮动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地睁开来,目光涣散地扫过头顶的帐幔,又慢慢聚焦到了面前那张沉静的面容上。
“沈……沈清妧。”他的嘴唇翕动着,那声音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上来的,虚弱而断续。
沈清妧将最后一针稳稳落下,收了手,俯身靠近了些。
“臣妇在。”
皇帝的手从被面上艰难地抬起来,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截干柴,颤巍巍地朝她伸过来,沈清妧伸手将那只冰凉的手接住了,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将那几根枯瘦的指头稳地拢在其中。
皇帝的嘴角牵了牵,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烛火摇曳的光,缓缓地聚起了一丝清明。
“朕……还能撑多久?”
沈清妧望着他那双正在恢复清明的眼睛,那张面容上没有闪躲也没有犹豫,她将声音放得极轻极稳,一个字一个字送到他耳边。
“陛下,安排后事,要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