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的时候,北山村变了一副模样。
沈清妧站在后山的高坡上,看着山脚下那片金黄色的麦田——风从西边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着,发出一种沙沙的、密集的、像千万只手掌在鼓掌的声响。
那声音比任何乐器都好听。
赵大牛扛着镰刀站在她旁边,嘴张了老半天,愣是没合上。
“沈姑娘——这……这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
他种了三十年地,从来没见过这种长法。麦穗比平常的大了一圈不止,沉甸甸地坠在秆子上,秆子粗壮得像小拇指,风吹不倒,雨打不折。
“好种子,好方法。”沈清妧的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
她等这一天——等了大半年。
从春耕到秋收,一百八十多天。灵泉水浸泡过的改良麦种在北山村的土地上完成了一个完整的生长周期。深耕、轮作、堆肥——三套方法叠加上去,再加上空间良田里培育出来的第四代种子基因——
结果,超出了她最乐观的预估。
普通小麦亩产两石。
北山村这批改良小麦——亩产六石。
三倍。
这个数字,赵大牛算了三遍,每算一遍脸色就白一度。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六石!”他蹲在田埂上,用手刨了一把麦穗搓出来的麦粒,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三十颗的时候手开始发抖,“每穗三十粒以上——这不是粮食,这是金子!”
沈清妧没有纠正他。
粮食——在某些时候,确实比金子值钱。
——
秋收持续了七天。
全村上下老少齐出动,连沈老太太都拄着拐杖坐在晒场边上看着——老太君的身体在灵泉水和宋济世的调理下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还是走不远,但精神头比刚流放来的时候强了十倍。
“阿妧。”老太太招了招手。
沈清妧走过去蹲下。
“祖母。”
老太太看着晒场上堆成小山一样的麦穗,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
“你娘……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沈清妧沉默了一息。
“她看得到。”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话。
——
粮食收完了。
沈清妧开始做第二件事——建公粮仓。
地点选在村子正中间的一块空地上。用石头垒底,上面搭木架,架子上铺厚草帘隔潮——结构不复杂,但每一个细节都是沈清妧亲自盯的。
“每户按收成的两成入仓。”她站在粮仓门口,对着全村人说,“这两成粮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北山村。旱灾来了、雪灾来了、谁家断粮了,从这里取。”
李铁柱第一个扛着粮袋过来。
“沈姑娘,我家今年收了十二石——两成就是两石四斗。我多交一些行不行?”
“不行。”沈清妧摇头,“多了你心里舒坦,但明年呢?后年呢?规矩定死了才能长久。两成就是两成。”
李铁柱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老老实实地量了两石四斗入仓。
公粮仓建好的那天傍晚,沈清妧站在仓门前,算了一笔账。
全村四十三户。改良麦种种了一百二十亩。平均亩产六石。总产七百二十石。两成入仓——一百四十四石。
剩下的五百七十六石,各家自留。一户平均十三石出头——足够一家五口吃一年还有余。
而那一百四十四石公粮——是北山村的命根子。
但沈清妧要的不只是命根子。
她要钱。
——
“孙伯。”
百草堂的后院里,沈清妧对面坐着的是那个替陆衍看店的老掌柜。头发花白,面容和善,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像两颗老鼠珠子。
“姑娘请说。”
“凉州城的面粉什么价?”
“精磨白面,一斤十八文。粗面,一斤十二文。今年旱灾加瘟疫,价格比去年涨了三成。”
沈清妧从身后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装着一捧白色的细粉。
“您试试这个。”
孙伯伸手捏了一撮,放在指尖搓了搓——细腻、柔滑、没有杂质。凑到鼻端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麦香味,清幽而不腻。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是……”
“北山村今年新收的麦子,石磨磨的。”沈清妧说。
孙伯又捏了一撮放在舌尖——面粉入口微甜,没有那种廉价面粉常有的涩味和砂感。
他抬起头,目光变了。
“这个品质——凉州城里最贵的面粉都比不上。”
“一斤三十文,您觉得卖得动吗?”
孙伯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卖得动。”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三十文一斤的面粉——走的不是百姓的路子,走的是大户人家和酒楼饭庄的路子。凉州城里有七家大酒楼,每天的面粉消耗量……”
他飞速算了一笔账。
“如果姑娘能保证每月稳定供货三百斤——光酒楼这一条线,月入九两银子。加上干菜、腌菜——”
“我还有萝卜干、腌白菜和红薯粉条。”沈清妧将另外三个样品推到他面前。
孙伯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萝卜干切得均匀、晒得透亮;腌白菜酸爽脆嫩、盐味适中;红薯粉条筋道光滑,用手拉不断。
他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那两颗老鼠珠子亮得像两盏灯笼。
“沈姑娘——老夫在凉州做了二十年买卖。”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从来没见过一个流放的姑娘家,在苦寒之地种出这种品质的东西。”
沈清妧的嘴角弯了弯。
“孙伯帮我搭线就行。账目按三七分——百草堂三成,北山村七成。”
“成交。”孙伯一拍桌面。
第一笔商业收入的框架——搭好了。
有粮,才有钱。有钱,才有人。有人,才有势。
这句话,她从流放路上就在心里默念到了现在。
如今——第一步,终于落地了。
——
秋收的喜悦弥漫在北山村的每一个角落。
但有一个人——没有在晒场上。
沈清珩。
他在屋里。
沈清妧忙完孙伯那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推开正房的门,看到弟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书。
那是宋济世借给他读的旧书——大部分是经史子集,少部分是杂学笔记。宋济世对沈清珩的评价是“这孩子的脑子比我年轻时候好使”,所以不遗余力地给他塞书。
“珩儿,吃饭了。”
沈清珩没有动。
他的手指按在一本翻开的旧书上,脸色有些怪异——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极力克制着什么东西的紧绷。
“姐。”
“怎么了?”沈清妧走过去。
沈清珩将那本书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本品相极旧的杂记——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宋济世从太医院带出来的私藏。
书翻到了中间某一页。
页面和页面之间——夹着一封信。
信纸很薄,折了三折,压在书页之间不知道多少年了。纸面上有淡淡的霉斑,但字迹依然清晰——是一种端正到近乎刻板的蝇头小楷,笔画瘦硬,一撇一捺都透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沈清妧的手指在碰到信纸的那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她不认识这个字迹。
但信的右下角——落着一方朱红色的小印。
印文两个字。
“柳致远。”
外祖父。
沈清妧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将信展开。
信不长——总共只有六行字。
“吾一生行医四十载,于太医院见尽权谋倾轧,知大厦将倾非一人之力可挡。今赵氏猖獗,太子危殆,吾之二孙女映雪性纯质直,恐遭池鱼之殃。”
“特留此信于旧友济世兄处。若映雪遇不测,可凭玉镯开启柳家宝藏。”
“宝藏不在京城,不在凉州,在——”
信到这里——
纸面右下角被撕去了一角。
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像被人用力扯下来的,边缘毛糙不齐。
关键的地名——没了。
沈清妧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
“宋爷爷知道这封信吗?”她问。
沈清珩摇了摇头。
“我问过了。宋爷爷说,这本杂记是他当年离开太医院时随手揣走的,几十年没翻过。他不知道里面夹了这个。”
沈清妧将信纸小心地折好,贴着指腹慢慢地抚了一遍。
柳家宝藏。
玉镯。
外祖父——早就预见到了柳家的覆灭,提前留下了后手。
但最关键的那个地名——被谁撕走了?
“姐。”沈清珩的声音很轻,但沈清妧听到了底下的那层东西——十二岁少年的声音里,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
“外祖父在信里说——旧友济世兄处。这封信是专门藏在宋爷爷的书里的。如果宋爷爷不知道——那就说明,有人在宋爷爷不知情的时候,翻过这本书。”
沈清妧的瞳孔微微收缩。
“而且——撕走了最关键的那一角。”
弟弟的推断和她想到了一起。
有人——在过去某个时间点——发现了这封信。
那个人没有把信全部带走——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故意留下信的其余部分,让人知道宝藏的存在,却永远找不到方向。
这个人是谁?
什么时候翻的书?
沈清妧将信贴身收好。
她的手指按在胸口——信纸薄薄的一层,贴着心跳,像一根引线。
柳家宝藏。
又一个谜团,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