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带着人回去的第二天,麻烦就上门了。
沈清妧正在院子里用药碾子磨草药,沈清蕊帮她拉风箱,小脸被烟火熏得红扑扑的,专注得眉毛都蹙起来了。
院门口,忽然传来了踢踢踏踏的靴子声,紧接着——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清蕊吓得手一抖,药碾子差点摔了。
沈清妧把药碾子按稳,慢慢抬起头。
进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汉子三十来岁,身形壮硕,络腮胡子,穿着一件油腻的厚棉袄,腰上挂着一把短刀,脸上带着那种欺软怕硬的地头蛇惯有的横劲。他环顾了一圈沈家这个小院,目光在新修的屋顶和整洁的院子上转了一圈,嘴角翘起一个轻蔑的弧度。
“沈家的人?”
王守义从正房走出来,横在院子中间,沉声道:“什么人?”
“哟。”汉子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一转,“护院呢?不认识我张虎?”
他向前走了两步,一双眼睛朝院子深处探了探,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我们王大哥听说北山村来了一群流放犯人,特地让我来打个招呼。”他停在沈清妧面前三步开外,低头打量了她两眼,“哟,听说沈家大姑娘挺能干?开荒种地的,不错啊。”
沈清妧放下药碾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站直了。
她比张虎矮了整整一个头,但对视的时候,却莫名是张虎的眼神先虚了一下。
“张虎先生,请问我们沈家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张虎有些没料到她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横劲,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往沈清妧面前的院子地上一扔。
“不是帮助。是保护费。我们王大哥罩着北山村这一带,每个月,每户人家要上缴银子和粮食。你们沈家,一个月二两银子,二十斤粮,少一样,我们王大哥没法罩着你们。”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沈清蕊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脸绷着,两只手悄悄攥住了沈清妧的衣摆。
沈清妧没动,也没捡那个布袋,只是弯了弯嘴角。
“张虎先生,我们沈家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太清楚,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张虎扬了扬下巴:“说。”
“您说的这个保护费,”沈清妧的语气依然平和,像是在认真探讨一个学术问题,“请问这笔费用是凉州府衙的哪条律令所规定的?是写在朝廷刑律的哪一条,还是凉州地方法规的哪一则?”
张虎:“”
“我大燕朝历代刑律,对流放犯人有明文规定——”她不疾不徐地继续,“每月向官府缴纳规定额度的薪柴和山货,此外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向流放犯人额外征收财物。张虎先生,您这笔保护费,是哪条律令的规定?”
张虎的脸憋红了。
他盯着沈清妧,说不出话来——他是市井混混出身,横行乡野靠的是拳头和背后的人,哪里应付过这种拿律法来怼人的主儿。
“你……”
“或者,”沈清妧眼神微微一冷,声音不变,“您王大哥代表官府征收这笔费用?那应该有凉州知府大人的手令,请您出示。”
“狗屁手令!”张虎终于炸了,抬手一指,“你少废话!交不交?不交就别怪爷爷的拳头不长眼——”
他话没说完,手腕已经被一只大手钳住了。
王守义从旁边一步跨出,出手快得张虎根本没看清,手腕被反扭到身后,整个人被他压着,脸冲地,一动弹就“嗤”地倒吸一口冷气。
张虎身后两个手下跟着冲上来,被王守义侧步一让,顺手推了一把,两个人撞在一起,双双跌到了地上。
全程,沈清妧纹丝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布袋,又抬起头,看着被王守义制住的张虎,声音依然平和。
“张虎先生,我们沈家是戴罪之身,没有多余的银子和粮食。您这布袋,还请带走。”
“你——!”
“放开吧,王大哥。”
王守义松了手。张虎踉跄着站起来,揉着手腕,脸上的横劲和刚才比,已经弱了七分。
他恶狠狠地盯了沈清妧一眼,又扫了一眼王守义,最终,后退了两步。
捡起地上的布袋,往腰上一别。
“沈家的人,”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你们等着。我们王大哥可是知府大人面前的红人,你们这些流放犯人,在凉州就是蝼蚁。”
他抬手一指院子里的众人。
“蝼蚁——踩死不算脏脚。”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扬长而去。
院门口留下三道杂乱的脚印。
沈清蕊慢慢从姐姐身后转出来,目送那三个背影消失,然后回过头,仰起脸看沈清妧。
“姐姐,他们会来报复的。”
“知道。”沈清妧俯身捡起药碾子,重新开始磨药,神情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怎么办?”
“所以,”她磨了两下,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子旁边的那片方向——卧龙岭的大山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在他们来报复之前,我们需要让北山村的人站在我们这边。”
她顿了一下。
“机会——很快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