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距离沈清妧的脖子不到三寸。
冰凉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刀刃上映着一线微弱的月光。
杀手低头看到一双清醒的、冷得发寒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来不及了。
沈清妧的右手从袖中暴起——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把灰白色的药粉。
她的手腕一翻,药粉精准地扬进了杀手的面门。距离太近了,近到杀手根本来不及闭眼、来不及屏息。闹羊花的粉末钻进鼻腔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
就这一下。
沈清妧整个人朝侧面一滚,从刀锋底下滑了出去。与此同时,她的左手扬起,将第二把药粉甩向了紧跟在后面的第二个黑影。
“有埋伏——!”
第二个杀手反应比第一个快。他看到同伴中招,下意识地用袖子捂住了口鼻,但药粉已经沾上了他的眼睛。刺痛让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手中的刀劈偏了方向,砍进了干草堆里。
而第三个——
第三个杀手没有管同伴。他的目标是铁笼囚车里的沈庭远。他提刀冲向囚车,刀锋对准了栏杆缝隙——
铛!!
一只满是伤疤的大手从铁笼里暴探而出,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刀背!
沈庭远。
他的手臂青筋暴起,将杀手的刀生生定在了半空中。
杀手大惊,拼命抽刀,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刀背上。
沈庭远的另一只手从栏杆缝隙中穿出来,一掌劈在杀手后颈。
力道又准又狠。
杀手的眼神瞬间涣散,膝盖一软,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
前后不过五息。
第一个吸入药粉的杀手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了,手中的刀当啷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然后脸朝下栽了过去。
第二个杀手揉着眼睛,正要呼救——
一道黑影从马厩窗口翻了进来。
王守义!
他的刀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刀背拍在第二个杀手的手腕上,窄刃腰刀脱手飞出。紧接着一脚踹在对方膝弯,杀手跪地的同时,王守义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
两个字,冷得像铁。
马厩里骤然安静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外面呼啸的夜风交织在一起。
沈清珩从干草堆里一跃而起,手里的削尖木棍直指门口方向。他的双腿在打颤,但一步都没有退。
“姐!”
“我没事。”沈清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声音稳得像没事人一样,“把门关上。”
沈清珩三步冲到门口,将门闩推上,又搬了一捆干草顶在门后面。
沈老太太在角落里睁开了眼。老太太的脸色灰白,但她一声都没吭,只是将沈清蕊紧紧地搂在怀里——小丫头听话极了,果然一直闭着眼没睁开,只是身体在微微发抖。
秦嬷嬷和周婶守在祖母两侧,周婶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了一块石头。
沈清妧快步走到铁笼囚车旁,掏出那把铁丝钥匙,三下两下打开了锁。
沈庭远从铁笼里走出来——确切地说,是拖着那条未愈的腿,半走半挪地出来的。这些天灵泉水的调养加上重新接骨,他的腿虽然还不能正常行走,但手臂的力量已经恢复了大半。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杀手掉落的窄刃腰刀,掂了掂。
“好刀。”沈庭远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品评一柄普通的兵器,“禁军制式,百炼钢打造。赵明德倒是舍得下血本。”
“外面可能还有人。”沈清妧说。
“院子里至少还有八个。”王守义押着那个被制住的杀手,沉声道,“刚才属下翻进来之前看到了——他们分成了三组,一组三人来马厩,一组四人盯着前院的官差,还有一组两人堵在院门口,防止有人逃走。”
“官差那边呢?”
“属下没来得及确认。但刘三的帐篷黑着灯。”王守义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冷意,“要么他也被药翻了,要么——他根本就知道今晚的事。”
沈清妧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转向了铁笼囚车的另一侧。
沈庭安。
二叔缩在铁笼角落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在发抖,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
他醒着。
解毒丸起了作用。
他亲眼看到了三个杀手闯进来,亲耳听到了那句“沈家满门,一个不留”。
沈清妧走到铁笼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像一尊不动声色的佛。
“二叔。”
沈庭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沈清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您听到了吧?一个不留。赵家的人来灭口了。”
沈庭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他们杀完我们,下一个——就是您。”
“不……不会的……”沈庭安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而颤抖,“他们、他们说好了的,只要我配合,就保我和琳儿……”
“配合什么?”沈庭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庭安猛地回头,看到了站在铁笼外面的兄长。
沈庭远的一只手撑着囚车壁,另一只手握着那柄窄刃腰刀,遍体鳞伤的身躯在月光下投射出一道沉重的影子。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庭安。”沈庭远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
就两个字。
但那两个字的分量,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沈庭安整个人崩溃了。
他的身体软倒在铁笼里,双手撑着地面,额头重重地磕在了生锈的铁栏杆上。
“大哥!大哥,我是被逼的!!”
他的声音尖利而绝望,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赵明德找到我的时候,我、我不敢不从——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秋儿和琳儿……他说他有的是办法让她们生不如死——我怕!大哥,我真的怕!!”
沈庭远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沈庭安连滚带爬地扑到铁笼栏杆前,朝外面磕头。
“那封通敌密信……确实是我模仿你的笔迹写的!赵明德给了我原本,让我照着你的行笔抄一份!我、我知道这会害了你,但他说只要你被免职下狱就行,不会要命……”
“不会要命?”沈庭远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满门抄斩的圣旨差点下来。若不是朝中还有几个老臣据理力争改判流放,你大哥我和你的亲侄子侄女,早就是一堆人头了。”
沈庭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沈清妧蹲下身,手指扣住铁栏杆,和沈庭安平视。
“二叔,我再问您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平静极了,平静得像深潭,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娘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沈庭安的磕头动作停住了。
他僵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冷的铁栏杆,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说。”沈庭远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
沈庭安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鬓角滚下来,打湿了铁栏杆下的泥地。
终于——
“嫂子……嫂子的事……”
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
“赵皇后要对嫂子下手的时候,提前让人通知了我。让我……让我安排后门的路。”
沈清妧的指甲掐进了铁栏杆的锈迹里。
“嫂子那天晚上发现了不对,想从后门跑出去——但后门的锁,是我提前让人换过的。她跑不出去。她在后门小路上被截住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后门的锁被换了。逃路被堵死了。母亲在绝路上被害。
沈清妧缓缓站起来。
她没有哭。没有吼。没有发抖。
她只是垂下眼帘,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二叔,我记下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被王守义制住的那个杀手。
“该问你了。”
她蹲在杀手面前,声音不大不小。
“派你来的人,是赵太师还是赵太师的儿子?”
杀手紧咬牙关,一个字都不吐。
沈清妧也不急。她从袖中摸出一根针——空间医典阁里有一整套银针,她随身带了三根。
“你不说也行。”她将银针在手指间转了转,“我略通些医术,知道人身上有三十六处痛穴。扎一针不致命,但那种疼——”
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冷得骇人。
“比死还难受。”
针尖刺入杀手肩窝某处穴位。
杀手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条从他骨头缝里一寸一寸地穿过去。
三息之后,沈清妧拔出银针。
杀手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
“说不说?”
“是……是赵瑾!”杀手崩溃了,“赵太师的长子赵瑾!他亲自下的令!让我们在流放途中灭口,做成遇匪的样子!他说沈家人到了流放地还可能翻案,必须半路处理干净!”
“接应之人呢?”
杀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铁笼囚车的方向——那里面,沈庭安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是……是沈二爷。路线和时间是他传出来的。”
沈庭远闭上了眼。
一滴血从他咬碎的嘴唇上淌下来,落在腰刀的刀面上,蜿蜒成一道细细的红线。
夜风从棚顶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所有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马厩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