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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封神台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灰带,从基座一路铺到朝歌城墙根。

姜浩天站在那道影子的边缘没动,姜子牙并肩立在右侧,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从城外老槐树上卷下来的枯叶,被风吹得来回打转。

然后那股味道来了。

先是风停了。四月的傍晚本不该断风,但那一刻四面八方的气流同时凝滞,像有一双巨手捏住了整片天地的呼吸。紧接着是一缕血腥味,极淡,从东南方向飘过来,混在暮色里钻进鼻孔。

姜子牙眉头拧起来,他修为虽未至准圣,但封神榜在手,对死亡的气息感知远比寻常仙神敏锐。他将袖中帛卷攥紧了一分,那缕血腥味入鼻的瞬间,掌心封神榜便微微发烫。

来了。

姜浩天声音很轻。

东面三十里外,一团青灰色的遁光正在急速坠落,歪歪斜斜地划过天穹,像一只被箭射穿翅膀的鹰。遁光后面紧跟着三道黑影,金红色的煞气缠成三股锁链,死死咬住那团青灰不放。

追逐与被追逐的双方速度都快到了极致,从姜浩天发现到他们逼近朝歌城郊,不过三息。

青灰遁光坠入封神台东南方五里处的一片荒地之中,轰然砸出一个坑。紧接着那三道金红煞气锁链同时落下,地面像被三把巨刀同时劈了一记,泥土掀起三丈高,漫天碎屑在暮色中如暴雨倾盆。

姜浩天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五里,直接落在荒地边缘。脚刚沾地便看清了坑中那道身影——青灰色的破碎道袍,背上一道从肩胛到腰侧的巨大伤口,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断裂的肋骨。血流了一地,浸入干裂的黄土里冒起丝丝白烟。

这人他认得。

截教门下,金鳌岛外门弟子中修为最拔尖的那一批,名字叫余元,道号七杀真人,准圣初期。当年在东海论道时有过一面之缘,此人根基扎实,性子寡淡从不好斗,不知怎么被人追杀至此。

三道金红煞气锁链的末端,三道身影从烟尘中显出身形。

为首之人一身赤金道袍,面容瘦削如刀削,眉心一枚朱砂红痣,手持一杆丈八长幡,幡面之上殷红如血。左右两人皆是灰黑战甲,甲片上覆着一层细密的阴火,火光吞吐间将周遭荒草烤得焦黄卷曲。

西方教的?

姜浩天开口。

为首那瘦削道人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一瞬便认出了身份,脸色微变却未退后半步,只将手中长幡微微横置,做防御姿态:浩天道友,此乃我西方教内务,还望莫要插手。

余元什么时候成了你西方教的人?

他杀我西方教三名大罗弟子,按教规当擒回须弥山受审。

姜浩天垂眼看了看坑中那道濒死的身影。余元面朝下趴着,后背那道伤口仍在汩汩冒血,呼吸断断续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身下那一片黄土被血浸成了泥浆,泥浆表面冒起的白烟里有极细的金色碎屑漂浮——那是西方教的法力入体之后与他自身道基交锋留下的残余。

他没有接话,转过身面向那三道身影。

为首的道人见他转身,长幡微沉了一寸,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浩天道友,我等奉准提圣人之命追捕此人,还望行个方便。若道友执意插手,我等也只好得罪了。

姜浩天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没从嗓子里出来,但他喉结微震了一下,唇角勾出一点弧度。

准提让你们来杀他的。

不是问句。

那道人面色骤紧。

你们根本没想抓活的。他背上那道伤是破道金锏的痕迹,锏刃贯穿灵台三寸,道基已经碎了七成。姜浩天往前迈了半步,他来朝歌的路上摔下来,不是被你们打下来的,是凭最后一口气逃过来的。你们一路追杀,为的是让他死在朝歌城外。

荒地上空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那三道身影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的赤金袍道人咬紧了下颌,长幡幡面猛然一抖,殷红光芒铺天盖地地涌出。

与此同时,左右两副灰黑战甲同时爆开阴火,两股准圣初期的气息叠加在一起,与为首那道人的准圣中期合力汇成一道红黑交错的煞气柱,直冲天际。

得罪了。

三声低喝同时炸响。

姜浩天站在原地没动。

他体内十二道力之大道在经脉中以双倍流速奔涌,灵台深处的万象天书轻轻翻了一页,那道朱砂圈出的路径在他识海中亮了一瞬。他抬了右掌,五指微曲,掌缘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芒——不是护体仙光,是空气被掌缘极快的速度撕裂之后激出的高压气层。

赤金袍道人长幡卷出的殷红煞气率先撞到他身前三尺处。

然后那层煞气停了。

像撞上一面无形的石壁,殷红波涛化作漫天碎片向两侧分流,在姜浩天身后留下一道干净如刀切的空白地带。

他右掌朝前推了出去。

依旧没有动用盘古真身。只以此刻经脉中双倍流速的法力,催动那式裂天手,只是这一掌比对付毗卢时多加了三分力。

掌风过处,三道身影同时暴退。

为首道人胸膛塌陷,长幡从中折断,断口处溅出的殷红光芒像血一样飞溅在黄土上。左右两副灰黑战甲更惨,阴火被掌风一巴掌拍灭,甲片寸寸碎裂,露出下方两道血肉模糊的身影。

三人倒飞出去几十丈,砸碎了三块田埂才止住势头。

姜浩天收回手,掌缘的白芒散去。荒地上的烟尘缓缓沉降,四下恢复清明。

他走到坑边,低头看向余元。

余元已经不行了。

背上的伤口边缘泛着死灰色,紫黑色的血线从伤口中心向四周蔓延,那是破道金锏的余毒入了心脉。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目光涣散着往姜浩天脸上聚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人,又像没认出来,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含混的话。

……截……截教弟子……不入封神……

姜浩天蹲下身,伸手探了一把他的脉门。灵台里的道基像打碎的瓷碗碎了一地,经脉全断了,只剩最后一缕本命元气吊着心窍没散。

余元。他低声道,你还有话要带回金鳌岛?

余元瞳孔又聚了一瞬,嘴唇动了很久,最终只发出一个音节。

那音节落在风里几乎听不清,但姜浩天离得近,听得真真切切——那是一声叹息。叹完之后余元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断了,瞳孔彻底散开,灵台深处那团碎裂的道基缓缓浮出躯壳,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青色虚影。

虚影在暮色中浮了一息,便朝封神台方向飞去。

姜浩天站起身,回头望去。

五里之外,封神台顶端那三座坛位正中,封神坛的台面亮起一道柔和的金光。青色虚影落入坛面,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姜子牙手中的封神榜剧烈一震,帛卷自动展开了一道口子,榜上第二行位置凭空浮现出两个金字——

余元。

字迹初现时颤了两下,像笔尖还没落稳,但两息之后便彻底凝固在帛面上,金光内敛,稳稳地嵌了进去。

台顶那道金光旋即大盛,从封神坛向着两侧点将坛和拜将坛蔓延开去,三坛之间那道环形纹路完整地亮了一圈,光芒自九层台阶逐级流淌而下,整座封神台从顶端到底座通体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恢复如常。

姜子牙低头看着榜上那个新出现的名字,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第二道真灵落定,他袖口封神榜的分量比方才重了一倍不止。

姜浩天从荒地走回来时步子不快,袍角沾了些余元溅出的血迹,风一吹便干了,凝固成暗褐色的斑块。他走到姜子牙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后者攥紧帛卷的那只手上。

榜上感觉如何?

姜子牙深吸了一口气:沉。比刚才沉了一倍。白莲童子的真灵在榜上没那么躁了,余元的真灵刚落进去还没稳,两股气息在榜上交缠……他眉头皱起,像两条鱼在同一个缸里撞。

天道意志还没完全接入这两个名字,等它接了便稳了。姜浩天转头看了一眼荒地东面,那三道被他击退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踪迹,只留下断幡碎片和碎裂的甲片散在田埂上,今日入榜的是截教弟子,你觉得元始天尊会怎么想?

姜子牙沉默了一下。

他偏过头,避开了姜浩天的目光,视线落在封神台顶层封神坛的方向。

老师让我坐镇此处,只提点了一句榜上名字的顺序比西岐城门重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这话……他是对着我说的,但我也分不清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让我传给你听的。

姜浩天看着他的侧脸,隔了两息才开口:他传给我听便是告诉我,封神榜上名字的顺序由我来排。

姜子牙终于转过头来,眼底有一丝极快的震动掠过。

他来不了朝歌,姜浩天转过身,面朝日落方向,余晖把整片天穹染成暗金色,但他可以让姜子牙来。让姜子牙坐镇封神台,再把这句话递出来。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多的了。

风重新吹起来,把地上那几片枯叶卷过两人脚面。

姜子牙沉默了很久,最终把袖中封神榜重新卷好收束,抬头望着姜浩天的背影。

你方才说第二道准圣真灵快来了——

你说快了的时候,已经知道是谁了?

姜浩天没回头。他望着天边那道暗金色的落日,想起余元临终前那一声叹息。截教弟子不入封神,这话余元说了半句便断了气,但那半句背后藏着的东西却沉得很。

通天今日能在岐山降下剑影为他撑场,明日他座下弟子便陆续上榜,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之间的裂缝只会越撕越宽。

准提派毗卢来试探、派三人追杀戮杀余元,每一步都踩在人族的底线上。但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出了事能推脱是弟子擅自行动,撤得干干净净。

姜浩天攥了攥右掌。

掌心里那枚万象天书留下的烙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灵台深处书页上那行不认识的朱砂字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和经脉中快了整整一倍的力之大道一起,等着下一战。

第二道准圣真灵已经入榜。

第三道会在什么时候来?

他转身朝朝歌城走去,衣袍被晚风吹得卷起又落下。步子不急,每一步都踩实了地面才抬起下一脚。

姜子牙跟在他身后走了几十步,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今晚你住城里的馆驿,台子这边我守着。

姜子牙脚步一顿,刚想说什么,姜浩天已经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榜上的真灵越多,这座台子就越凶。你镇不住的时候,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