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吹皱湖水,吹得梦境如海水翻涌。
宋宜君如一只蝴蝶一般,被风裹挟,在空中一阵翻转,待再睁开眼睛时,是在一间书房。
偌大的书房,窗明几净,满墙的书柜里是密密麻麻的书籍,书桌上文房四宝,账册文书堆积如山。
此时,毛阿豪立在堂下,比现在更青涩一些。
蒲易诫面色阴沉地立在书桌前,手上是一封信。
他突然一个转身走向香炉,毫不犹豫地把信掷入香炉之中,声音阴鸷:“你即刻出发,让北境的商行准备好一应货物,自有人接应。”
毛阿豪大气都不敢喘:“是!”
蒲易诫又回到书桌前,眸中带着怒火,取了纸笔,洋洋洒洒就是一封信,装入封套,火漆封记,盖了私印,然后递给毛阿豪:“此信交予接应之人。”
“是!”毛阿豪的头愈发低了。
而此时宋宜君正站在蒲易诫的身旁,原本是想看看信里的内容,却一片空白,看来这是毛阿豪的梦,倘若他不知道信里的内容,梦里自然也看不到,她也不在意,反而蹲下身子看向蒲易诫的私印。
这私印倒是清晰,想来毛阿豪见过许多次了,看来毛阿豪很得蒲易诫的信任。
宋宜君的目光落到窗外树枝上的薄雪上,对于北人来说,冬日最是难熬。
蒲府早年间就与北人做生意,后来赵庭深一统天下,与北人谈不拢,就禁了市,不过,蒲府倒是没有与北人断干净,这场梦是冬日的梦境,毛阿豪看起来年轻几岁,应该是几年前的场景,或许是蒲易诫的吩咐让他忆起了往昔。
这准备的货物莫不是要送给北人吧?
宋宜君眸似寒星,原来早在此时,蒲府就已与北人勾结。
毛阿豪拿着信件退出了书房,宋宜君耳畔一声巨响,接着有一股寒气涌来,身子不受控制地从梦中抽离。
她蜷缩在床榻上,目光落在窗幔处隐约透进来的亮光处,接着耳畔传来一声巨响。
“阿豪!”一个男仆抱着一个木盆,盆里盛着半块冰,用力地放在毛阿豪身侧:“你小子真是命好啊,翠竹让我给你送冰,真是好福气啊。”
毛阿豪这才慢悠悠地转醒,看了一眼身侧的冰,一想到此去北境,少说也要两三月,心中就生出不舍,也睡不着,起身披了衣裳就往外走:“这冰你们留着自己用吧,我出去一趟。”
旁人笑嘻嘻地道谢,忍不住调笑道:“去吧,去吧,我们都懂!”
屋子里的人原本睡得满身都是汗,迷迷糊糊听说有冰,似乎真的就置身在冰天雪地里,被吵醒的怒火也消散了几分,又重新陷入了梦乡。
很快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宋宜君小心翼翼地出了房间,外面阳光大盛,她如猫一样翻过了院墙。
“大嫂!”这大热天里,孙云姿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她一直守在院墙边,看到宋宜君,才松了一口气:“怎么样?”
“先出去!”
“好!”
两人很快出了芥子园,行到外面的街角,这才取下了塑面,往赁的宅子里赶去。
回到宅子里,正传出饭菜的香味,宋宜君直接回了卧房,取了纸笔画了一枚印章,是蒲易诫的私印。
孙云姿不明所以:“大嫂,这是?”
“我查到了蒲易诫的私印。”宋宜君看着白纸上的印章图案:“收拾东西,我们待会去盯着毛阿豪。”
“我们也跟去北境?”孙云姿已经大概明白宋宜君要做什么了。
“是!”宋宜君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沉吟半晌:“熊婆子和渔婆子的工钱给够,再给孟珙留十两银子。”
孙云姿有些不解:“大嫂为何对孟珙这么好?不仅救了他,还请人照顾他,还要留银钱。”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那我们留他在这里,万一蒲府的人来报复呢?”
“那就听天由命,看他的造化了。”宋宜君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现下最重要的是把蒲府连根拔起,至于孟珙,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至于能不能活,就看他有没有那个命了。
宋宜君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她要在芥子园门口守着毛阿豪的踪迹,万一他提前出发呢,万万不能把人跟丢了。
毛阿豪现在估计在和翠竹互诉衷肠。
孙云姿也赶紧回屋收拾东西,背起自己的弓箭,又去找熊婆子和渔婆子。
看到她过来,原本在做饭的两个阿婆赶紧笑着说:“你们回来了,那我多做几个菜。”
“不用了。”孙云姿拿出钱袋子,把剩下的工钱都结清:“我和阿姐要回家了,孟珙就麻烦你们了。”
渔婆子有些愣神:“你们这就走了?”
孙云姿笑了笑,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是的,孟珙伤了腿,劳烦你们多照顾。对了,渔阿婆,我那两位同乡有事归乡了。”
“啊,才上工两日就归乡了啊。”
“是呢,家中出了急事。”孙云姿交代了两句就去了西厢房。
孟珙现在是病人,只能卧床,听到动静侧头看去。
孙云姿和他不熟,也不想和他过多的寒暄,拿出一个钱袋子放在他的床头:“我和阿姐要走了,这钱留给你,我阿姐已经仁至义尽了,告辞。”
孟珙的眼神似乎动了动,孙云姿没有看他,着急忙慌地出了门,随手关上了门,阻挡了门外的阳光。
孟珙看着床头的钱袋子,莫名有些心烦意乱,为什么这位少夫人和自己想的不一样,难道她救他不是有所求吗?竟然就这样离开了,还给他留了钱。
他动了动双腿,顿时疼得钻心,一定又是什么阴谋诡计,康家就没有一个好人,太子身上流着康家的血,又能是什么好人。
宋宜君只是太子的狗罢了。
走了就走了。
不知为何,心中有一丝失落。
孟珙闭上了眼睛,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将军就这样死了,那时将军身陷囹圄,被康舆德强娶。
虽然他们一起被捕,却被分开关押,孟珙受了刑,断了一条腿,再见到赵乐初时,她穿着一身喜服,脸颊是前所未有的消瘦:“孟珙,康舆德答应放你离开。”
“将军,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
“走!”赵乐初一张脸惨白:“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条军令,孟珙,活着!”
孟珙突然撑起上半身,吐出了一口鲜血,将军,你让我如何活。
而他,竟然在宋宜君身上看到了将军的影子,太子身边的一条狗,她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