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密布,海浪翻滚,海风呼啸。
即便船已经停靠在了港口,这样的天气,依旧能见识到大海的狂躁。
孙榆比大海更狂躁,监军半夜登船,他从章良口中得到了消息,整个下半夜都忐忑不安,就怕悬在头上的那把刀落了下来。若是因为在战船上招妓,被赶下船,他可以肯定,孙楚康一定会要自己的命的。
他丢不起这个脸,甚至想着直接跳了海算了,反正一条烂命死了就死了,何必等着受辱。
其他的贵公子也都忐忑了一夜,天一亮,就等不及去找云将军打听。
云将军倒是安之若素,还在用早膳,安抚贵公子们,一切无虞。
见云帆的确不像是被惩戒的模样,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大战在即,这些事监军也懒得管。
船上的低压顿时烟消云散,有人询问晚上宴席的问题。
云帆只说等到今天启程出海之后再继续,众人愈发高兴了,就算他们是出海捞军功的,也不想日子过得太清苦。
孙榆自然也得到了消息,心中的惶恐不安瞬间消散,整个人也有了精气神,奈何章良愈发的铁面无私,也不多花银子给他买肉食,早饭只有清粥和腌菜,简直难以下咽,不过一想到入夜之后云将军还要办宴席,心中就没那么委屈了。
宋宜君在门口看了一眼,章良注意到了她,便出了舱房,问道:“公子今日还需要赴宴吗?”
宋宜君摇了摇头:“最近尽量不要出舱房。”
章良点了点头,看着宋宜君的脸色,想问又不敢问,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肉脯:“你要买什么,可以从我这里支银子。”
宋宜君颠了颠手上的肉脯,笑着说:“不要钱。”
章良自然知道她是有些本事的,也没有问。
孙榆一直盯着他们看,也看到了她手上的肉脯,更是气得跳脚:“十一,你偷吃,是不是章先生让你给我买的?”
宋宜君根本就没有看他一眼,冲着章良说:“章先生,我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好!”
孙榆就要往外冲,拦住宋宜君的去路,可是刚到门口,壹贰直接抬起了刀鞘。
章良这才看向孙榆:“以后公子就尽量待在舱房不要出来。”
孙榆一下子就急了:“可是我晚上还要赴云将军的宴席。”
“公子以后都不必赴云将军的宴席了。”
孙榆大惊。
章良接着说:“公子的学业落下了不少,行船中正好静心读书,四书五经必须背得滚瓜烂熟。”
孙榆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此时,号角吹响,站在甲板上能看到岸上祭台上的一众官员。
但凡出海,都要祭拜妈祖,祭品如流水一般被抬上了供桌,港口彩旗挥舞,鞭炮齐鸣,更是有一飞冲天的白日焰火。
放眼望去,乌泱泱都是人。
宋宜君去了舱底,找到了奚斤,把吃剩下的肉脯递给他:“帮我寻一个安静的地方,我要休息。”
看到肉脯,奚斤有些慌乱,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知道一个地,你跟我来。”
宋宜君看着他骨瘦如柴的身体:“这肉脯你不吃的话,我就扔到海里去。”
奚斤瘦弱的身子一僵,莫名的眼眶湿润,他抹了一把泪:“好,我吃。”
底舱空间很大,奚斤带着宋宜君在里面穿梭,轻车熟路,终于在尾部寻到了一个凹处,他笑着说:“这个地方很安静,很少有人来,你在这里睡觉,绝对不会有人打扰。”
宋宜君缩进那个凹处,刚刚能容纳一人,虽然不甚舒服,但是能在船上有这么一个清净的地方也是难得,她抬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奚斤:“赶快吃。”
奚斤双手托着肉脯,他肉都没吃过几回,更不要说肉脯了,在宋宜君的视线中拿了一块,薄薄的一片放入口中,有甜味,也有咸味,还有微微的辣味,这是他从未吃过的味道。
他坐在地上,泪如雨下,几乎是祈求地看着宋宜君:“这肉脯可以储存很长时间,剩下的我能不能留下来,我娘亲和妹妹都没有吃过,我想让她们也尝一尝。”
“不行!”宋宜君拒绝:“现在我看你吃,你若是不吃,我就扔到海里去。”
奚斤没有想到这个护卫如此倔强,只能硬着头皮吃肉脯,半包肉脯入了肚,他感觉自己的腮帮子都是疼的,甚至把手上的油纸打开给她瞧:“你看,我吃完了。”
宋宜君闭上眼睛:“行,那你去忙吧。”
“是!”奚斤年纪小,只能在船上打杂,年纪大的船工船头只要找不到差使的人,就到处喊他,他根本不敢离开太久。
船工们适应了船上的生活,在船上都是光着脚。
宋宜君缩在凹处,听着奚斤吧嗒吧嗒离开的脚步声,不一会就陷入了梦乡,就算昨晚睡了半夜,身体还是没有完全恢复。
这一觉身体就像沉入了水底,一觉无梦。
等睁开眼睛时,透过船体缝隙照进来的亮光,她辨认出旁边坐着的人:“什么时辰了?”
奚斤的身旁放着一个篓子,里面有粥和饼,还有一竹筒的清水:“已经戌时了,船舱熄灯了,你若是再不醒,我就要去请范大夫了。”
宋宜君动了动发麻的身子,接过奚斤递过来的水,打开竹筒盖子喝了一口:“已经出海了?”
她能感觉船体的摇晃。
“是的,秦公带着大人将军们拜了妈祖就启程了,你是没有看到那座楼船,实在太巍峨震撼了。”奚斤的身子随着船体的摇晃而摇晃,取出了粥和饼:“我们的大福船在它的面前就像小虾米一样,如果能上楼船就好了,它两侧的大舰也很气派,威风凛凛,这次一定能把倭寇打得落花流水。我听说,在楼船上,即便是巨浪,船体也是不晃的,就和在陆地上一样。”
宋宜君笑了笑,一口饼一口粥,为了不洒了,身子随着船体的节奏晃动着:“楼船和大舰的确威风。”
后舱很安静,只有船体缝隙处有月光透进来,宋宜君吃完饭之后,就见奚斤裹着一张破席子靠在一旁睡着了。
像他这样的小船工,被人吆来喝去的,每日也是忙得很。
宋宜君把碗重新放进篓子里,靠着船体倾听大海的声音,摇摇晃晃,犹如在摇篮之中。
似睡非睡之中,突然听到了一串脚步声,接着是叫声:“奚斤,奚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