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莲居,烛火闪烁。
卧房里窗牖大开,宋宜君毫无睡意,她穿一身亵衣,披散着头发,立在窗边,抬头看天上那犹如一缕丝线的月亮,周围隐隐笼着血色。
前世,为了万无一失,她不仅给那位可汗下了血光咒,更是织了诛网。
他会无声无息地死在梦中。
只要可汗死去,鞑靼皇庭将四分五裂,可缓解钱将军死守渝州的压力,可是她却被奸细所害。
为了救那位可汗,她被俘虏之后几乎被放干了心头血。
十指连心,她的十个手指几乎被削断。
一个时辰之前,她还在为玄度法师即将过世而欣喜,现在,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救还是不救,这个问题的确困住了她。
若是救了,她心脉受损,身子会衰弱,那么,接下来的报仇就不会那么得心应手。
不救,她实在无法去赌,今日的所作所为是否会改变钱琚的未来,钱琚或许是汉人的唯一生机,即便她在拼命扭转命运,却不知道命运是否会自动修复,但是不论如何,钱琚不能因为她而产生变故。
黑暗中,宋宜君重重的的叹了一口气,即便自己愿意取心头血,要用何种理由让玄度法师心甘情愿饮下她的心头血,难不成要向他坦白他中了血光咒?
绝对不能坦白,这个玄度法师就是她的克星。
“少夫人!”寒烟听到了她的叹息声,端了一个小罐子进来:“是不是晚上吃得太多了,我煮了消食茶,少夫人要不要喝一碗。”
“喝吧。”宋宜君转身走到桌旁,拿起汤勺,入口微酸,汤里加了山楂,她捏着汤勺的手微微用力,突然抬头看向寒烟:“你去查一查玄度法师住在哪里?”
“玄度法师住在东寮。”寒烟脱口而出。
宋宜君没有问她为什么了解这么清楚,微微点头,看向桌子上的匣子,里面除了有两瓶牡蛎散以外,还有一艘用牡蛎壳做的海船,工艺精美,她皱眉沉思:“你去寻施野过来。”
“是。”寒烟没有问她为什么,转身去前院寻施野。
一刻钟之后,施野进了院子,寒烟敲门而入,宋宜君已经喝完了消食茶,桌子旁边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面是那艘工艺海船,栩栩如生。
寒烟一礼:“少夫人,施野在院子里了。”
宋宜君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让施野把这艘海船给玄度法师送过去,就说我不喜欢这个,丢了可惜。”
“是!”寒烟端起托盘出了卧房。
不一会外面传来脚步渐行渐远的声音,接着是寒烟进来的声音:“少夫人,施野去了。”
宋宜君微微点头,如果想让玄度法师喝她的血,就只能入他的梦,毕竟梦里光怪陆离,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杀人都不算什么,何况是喝人血。
半个时辰之后,月亮四周的血色越来越浓,比起白日入梦,晚上入梦的干扰更小,玄度法师明晚就要死了,所以她的时机已经不多了。
终于,外面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寒烟立马打了帘子出去,似乎和施野交谈了几句,不一会竟然端着托盘进来了,那艘海船还在托盘上。
宋宜君的心沉入了谷底,玄度法师没有收。
寒烟解释道:“施野去了东寮,玄度法师不在禅房里,听小僧说他在藏经阁,他又赶去藏经阁,但是藏经阁已经落锁了。”
藏经阁里面都是佛家的典籍,未免走水,都是早早落锁的,一般情况下都是不能掌灯的,若是实在是夜间需要读经书,就需要去往藏经阁后面的水榭之中,那里四面环水,相对来说比较安全。
藏经阁的门一旦关上了,是不可能随便打开的,除非是方丈来了,所以,施野进不去藏经阁,只能回来。
看来,今晚是没有办法了,那只能明天想办法,若是玄度法师推拒得太厉害了,她心中忐忑,却也只能任由他死了,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暴露自己。
熄了灯之后,宋宜君在床上辗转反侧,从来没有一个决定会让她如此的拉扯,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却又不得不做,最后她只能闭了气,才坠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五感渐渐打开,她听到了虫鸣鸟叫,还有风吹动廊下铃铛的声音,接着是剑霜和寒烟轻声交谈的声音。
“那个姜姨娘可真是过分啊,在大门口就拉拉扯扯的,魏夫人的脾气还真是好。”虽然池莲居现在自己开火,每日清晨剑霜还是会去门口的集市逛一逛,有吃的喝的也会买些回来逗少夫人开心。
哪里想到今早在寺门口就看了一出大戏。
因为天色早,外面凉快,居士林的夫人小姐若是身子有疾,趁着天早凉快就会去门口求诊。
魏夫人之前被宋宜君伤了,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原本不想去的,便被其他的小娘子扯着一起去凑热闹,哪里知道在门口遇到了魏府的马车。
除了魏大人新纳的那位姜姨娘,还有魏夫人的一儿一女。
“哎,脾气好有什么用,只能任人欺凌。”寒烟可瞧不上这样的女子。
剑霜在一旁努了努嘴:“我觉得魏夫人很好,少夫人伤了她,她也没有找少夫人的麻烦,不像金小姐和秦三公子,逼着让那些大和尚赶少夫人离开。”
寒烟想了想似乎是这样的,在金小姐和秦三公子的事情上,少夫人的确没有过错,但是在伤魏夫人这件事情上,少夫人的确错了,不仅毁了别人的画,还伤了人。
魏夫人却没有串掇大和尚赶少夫人下山。
这样看来,魏夫人脾气好也是有好处的。
剑霜继续嘟囔道:“就是她的那一儿一女更是过分,宛然和那姨娘是一家,逼着魏夫人下山,说若是她不下山主持家中祭祀,那清明的祭祀就交给姜姨娘。”
寒烟翻了一个白眼:“这哪里是祭祀的事情,分明就是让魏夫人让出主母之位。”
“是的呢,是的呢,就是这个意思。”剑霜啐了一口:“那三人还装模作样在寺里住下来了,说是一定要求魏夫人下山,不要脸。”
“不要脸。”寒烟也附和了一声。
这时宋宜君的声音从卧房里传出来,两人立即推门而入,盥洗更衣,为池莲居的早晨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