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隗山顶峰，白墙灰瓦的宅院透露着江南水乡的温婉。
但是这宅院之中的手段却并不温婉。
丹成子连夜出了城，回到山上时已近子时，开门的阍人笑着打趣道：“丹成子，你不是说要在山下快活三日嘛，怎地这么快就上山了？”
“肖内官嫌我的朱铅丹不够红，我偏不信邪，趁着朱铅丹还未上呈，再做一批出来，我就不信了，这一次还不行。”
阍人待他进来，重新关上了角门：“那你可要快些了，我看其他道人都取完了，估计也没多少了。”
“是是是！”丹成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烧鸡塞过去：“今日你守夜，待会我取了再来寻你说话。”
那阍人闻了闻，一脸惊喜：“曲院街薛记的烤鸡啊。”
“正是！”
“那你取了血来寻我，我再去厨房搜摸几个小菜，我那里还有一小壶九光杏，待会一起好好喝一杯。”
“行，我去去就来。”
丹成子穿梭在院子之中，弯弯绕绕，终于行到一处院子，正好看见几个道士从里走了出来，看到他，微微一愣。
“丹成子，不是说你已经下山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丹成子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只允许你们夙兴夜寐，不许我宵衣旰食了？我告诉你们，我一定能做出让殿下满意的丹药。”
那几个道士笑嘻嘻地说：“你还是先做出让肖内官满意的丹药吧。”
丹成子还欲再说话，那几个道士根本不理睬他，笑着就离开了。
丹成子抬头看向院子门口的牌匾。
水月洞天。
他叹了一口气，贵人追求长生，他们追求富贵，各取所需。
至于人性？
一文不值。
推开门。
门里灯火通明，二十来个立枷，每一个上面都绑着一位女子，这样方便取血。
有值夜的小童迎了上来：“丹成子，你来得不巧，血都被取完了，若是你需要，只怕要等一等了。”
“嗯，那我就等一等。”丹成子拿出一包点心递了过去：“你歇一歇，我去看看。”
小童接过点心，欢天喜地：“丹成子，那有劳了。”
丹成子笑着点了点头，朝立枷走去，那幅画像已经印在自己脑中了，他细细看过去。
这些女子日夜都被绑在立枷上，一个个形销骨立、瘦骨嶙峋。
丹成子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定了金书颜。
她来的日子还不长，只会给她们少量的素食和水。
刚开始进来还会大喊大叫，几日之后就认命了，如行尸走肉一般。
金书颜也认命了，就是父亲非要她来京都，早知道有这么一难，还不如留在邕州，也好过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京都可比邕州险恶多了，连亲族血脉都无法信任。
刚开始她还幻想有人来救自己，但是看着一具又一具被抬出去的尸体，她认命了。
不如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好过在此受折磨。
她感觉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有多少天没有吃东西了？
三天了，应该是三日吧
她记不清了。
她感觉身子越来越轻，是要死了吗？
罢了，死了就死了。
突然，苦涩在口中蔓延，紧接着是甘甜。
是做梦吗？
金书颜缓缓地咀嚼着，她感觉牙齿都没力了，却还是咀嚼着。
不管是什么。
应该是做梦吧。
肯定是做梦，苦涩夹杂着甘甜，她缓缓地抬起眼皮，渐渐吃出了味道，心中一惊，是参片。
看着她睁开眼睛，丹成子伸出食指嘘了一声。
金书颜没有出声，盯着他。
这个道士他见过，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给人参自己吃。
她不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丹成子凑到她的耳边：“你是不是金书颜？”
金书颜缓缓地瞪大了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有人让我救你出去，你再忍几天。”丹成子的声音很轻，这女子死了的价钱可比不上活人。
所以，他要赚两百金，自然要让她活着。
金书颜的眼睛越瞪越大，瞬间聚满了泪水，她张了张嘴巴，一个字都没有说，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丹成子忙说：“不要出声。”
金书颜含泪点了点头。
丹成子又掏出一片人参塞进她的嘴里：“最多再等三日。”
金书颜一边咀嚼着参片，一边含泪点头。
是谁来救自己了，是父亲吗？
对了，阿芜还在外面，肯定是阿芜给父亲送信了。
确定了金书颜的身份，丹成子就去角门找阍人说话。
阍人果真准备了酒菜：“薛记的这烧鸡可不便宜，你在哪里发财了？”
一张矮桌，一盏油灯。
丹成子喝了一口酒：“这酒是殿下剩下的吗？”
“嘿嘿，我寻了那些酒瓶，把剩下的九光杏倒在一起，也有这么一瓶，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什么不错。”丹成子有些气愤：“要我说，这宅子里最辛苦的就是你们这些阍人，一守就是一夜，现在夏日里还好些，但是蚊虫也是烦人，冬日里那可真是难熬，月钱才一两银子，我真是替你感到不值。”
阍人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是给太子爷当差，只外人看着风光，内里的酸楚只有自己知晓：“哎，没有办法，我们大字不识，又无本事，想做生意也没本钱，只能给人看门，混口饭吃，不比你们有本事傍身。”
“你看我好，却不知道本事有高低，莫说得殿下青睐了，我的朱铅丹连肖内官都过不了。”
阍人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你就是太老实了，肖内官那里也要打点打点，丹药才能送到殿下跟前。”
“哎！”丹成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同你一样，你无钱做生意起家，我也无钱打点，真正是同病相怜啊，不知我的运道是何时啊。”
“哎，是啊是啊，运道何时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