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过半，八十年代的小县城街道上随处可见身着洗旧的确良衬衫、粗布劳动褂的行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赶路的干部、工人穿梭街巷，街边零星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满是朴素又安稳的晨间市井气息。
钱伟一身宽松高档的便装，踩着崭新锃亮的自行车，沿着平整的土路街道，径直朝着堂弟钱勇的住处赶去。
作为县城老牌权贵钱志华的长子，他早已习惯了小城的规矩格局，对整片城区的街巷布局、片区动静、明暗势力，了然于心。
可刚骑至钱勇居住的机关家属大院外围，钱伟的眉头瞬间下意识紧紧皱起，心底骤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违和与警惕。
往日静谧冷清的大院围墙外，此刻居然零散摆着几个青菜摊子，几名挎着竹篮、挑着菜担的乡下人，零零散散停在路边卖，看似寻常早市景象，却刺眼又诡异。
这片家属院是机关内部生活区，住户大多是体制内干部家属，作息规整、圈层封闭。不到傍晚下班归家的时段，大院外几乎无人闲逛、无人摆摊，白日里素来冷清僻静，根本不会出现早市摆摊的热闹场面。
尤其最近全城严查食品乱象、整治市场秩序，街边零散摊贩本就大幅绝迹，此刻突然冒出来的菜摊，显得格外突兀反常。
心思缜密、久浸权谋博弈的钱伟，瞬间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脚下轻轻一转车龙头，自行车稳稳拐到侧边巷口，刻意放缓速度，装作随意路过的模样，目光悄然扫过整片院外街道，默默将所有异常景象尽收眼底。
沉寂数年、从未有变的片区格局，突然出现异动，绝不是偶然。
他停稳自行车，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到大院侧门，轻轻叩响了侧边的小门。
片刻后，院门应声拉开，一名身形挺拔、龙精虎目的青年快步走出，眉眼锐利、气场精干，正是钱勇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小五。
小五骤然见到钱伟，神色瞬间一紧，连忙躬身问好，姿态恭敬至极。
“你勇哥那里，最近外面是不是一直有人摆摊卖菜卖肉？”钱伟语气平淡、不动声色，看似随口闲聊，眼神却牢牢锁住小五，不漏过半点神情变化。
小五微微一愣，快速回想近日景象，如实点头回应：“回伟哥，也就最近三四天刚冒出来的，之前这片从来没有这些零散摊贩，谁也没在意，都以为是乡下散户随便摆摊讨生活。”
闻言，钱伟心底的疑虑更重，随即沉声追问核心局势。
“今早黑市那边，有没有传回来消息？”
小五毫不犹豫摇头作答：“暂时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半点汇报。按照往常规矩，黑市收尾对账、汇总情况，一般要到八点前后就会有人上门报备。”
钱伟眉眼愈发沉凝，心底不安持续放大。
他太了解自己堂弟钱勇的性子。
钱勇常年昼伏夜出、夜夜厮混，每日凌晨盯完黑市收尾，天亮才休息，雷打不动睡到日上三竿，不到中午绝不会起身处理任何事务。今日八点过半，依旧没有半点黑市消息传来，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现在黑市片区，是谁在全权管事？”钱伟继续低声发问，精准锁定核心人手。
“自从之前黑市大头目彪子出事被抓之后，整片黑市片区，一直是建军在全权负责统筹打理。”小五应答清晰利落。
作为钱勇的贴身亲信，小五常年跟随左右，除了钱勇私下风流厮混的场合不带他之外，所有黑市布局、灰色人脉、明暗运作，他全部一清二楚、了然于心。
“知道他家住址？”钱伟目光一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知道！就在九里路片区，离这里不远。”
小五立刻点头应声。
八十年代的县城本就规模极小，整片城区绕一圈不过寥寥数里，所谓九里路，已然是县城城郊边缘，是黑市盘踞、灰色人员聚集的核心地带。
“立刻过去查看，摸清底细。”钱伟沉声吩咐，“重点查清楚，今早市面到底有什么异常货物流通、有没有外人插手、有没有突发变故。”
小五虽心底略有诧异，不明白为何要为寻常市面动静大动干戈，但不敢迟疑，立刻应声领命。
他转身推出院里的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快速整装出发。钱伟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全程保持两百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暗中尾随，低调探查，不暴露丝毫行踪。
十几分钟后，两人抵达九里路建军住处。
小五率先上前推门查看，下一秒，他眉头瞬间死死皱起，心头咯噔一沉。
院门未锁、屋门敞开，屋内空荡荡一片，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床上被褥乱糟糟堆砌、床铺冰凉无温，明显主人彻夜未归、一夜未沾床，根本不是清晨正常熟睡的状态。
“不对劲！”
小五脸色凝重，快步折返到钱伟身边，低声急报：“伟哥，建军不在家，床铺冰凉凌乱，绝对不是临时出门，是人彻夜未归！”
钱伟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老式机械手表，时针稳稳指向八点四十。
他眼神骤然彻底变冷，危机感瞬间拉满。
黑市的运作规矩雷打不动，每日凌晨一点开市，天边泛白五点准时散场收尾、清点货物、对账报备。
此刻马上九点，距离黑市散场已经有三个多小时。
作为黑市片区总负责人的建军，通宵收尾对账过后，本该沉沉在家熟睡休息，不可能无故彻夜外出、消失无踪！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瞬间，多年耳濡目染官场权谋、灰色博弈的警觉性，彻底让钱伟收起了所有轻视之心。
“立刻派人，通知钱勇起床！”钱伟沉声下令，语气急促严肃。
小五瞬间读懂了他的担忧，心头一紧，随即又强自镇定出声宽慰：“伟哥，您是不是担心黑市出变故？应该不会出问题！”
“咱们这片黑市经营多年、根基稳固，场内兄弟众多、人手充足，周边片区公安都是咱们自己老熟人、老关系，全程暗中兜底！”
“就算遇上黑吃黑、散户闹事，也能瞬间镇压！就算马彦平这个公安大队长亲自到场，不动用大部队围剿，也不可能悄无声息拿下整个黑市、悄无声息带走建军！”
这话有理有据，是钱家盘踞县城多年的底气。
可钱伟此刻半点不敢松懈，眼底疑虑愈发深重，冷声再度吩咐：“立刻联系黑市片区值守公安，侧面打探今早所有动静，一丝细节都不能放过！”
他自幼跟着钱志华见惯风浪、深谙人心诡谲与官场暗流。
今日家属院突兀出现的摊贩、黑市负责人离奇失踪、全程消息静默失联，层层异常叠加，绝不是普通的江湖纠纷、市井闹事。
他们早已将黑市整体迁移至南门外隐秘地带，全程隐秘运作、层层设防，寻常外人根本无从插手。
可如今，无声无息之间，布局被破、人手失踪、动静异常，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暗流，正在悄然瓦解钱家掌控多年的灰色铁桶江山。
小五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奔走联络。
巷口微风渐凉，看似平静的晨间市井之下，官场封门锁局尚未落幕、万民围堵风波未平，黑市暗流已然悄然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