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奔宇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眼神还糊着层睡意。
他抻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一阵响,像整副骨架刚被重新组装了一遍。
四肢舒展完,浑身上下那股舒坦劲儿直往脑门蹿。
昨晚鬼市那些事,现在回想起来,跟做梦似的。
黑灯瞎火里东躲**,边逃边捞东西,差点让人堵住。
可这会儿躺在太阳底下,那些慌张啊、惊险啊,全被光晒化了,心里头静得跟一潭死水似的。
简单收拾了下自己,江奔宇站在房门口,把衣服重新捋了一遍。
他手底下不紧不慢,每道褶子都压平了,扣子一个个系好。
弄完了,他走到桌边,低头瞅着那封介绍信。
纸是薄的,分量却不轻。
这是他下乡的凭证,也是一把钥匙——通往新日子的钥匙。
出门前,韩叔在车上的话还在耳朵根子底下转悠:“小九,到了广州,头一件事就是去粤省广州市知青总联络办公室,把介绍信交上去。
那边的人门儿清,会给你安排妥当,别马虎。”
韩叔那口气,又当爹又当哥的,听得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攥着介绍信和知青下乡通知书,江奔宇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既盼着又怕着。
他抬脚往知青总联络办公室走,一路上脚步没停。
那办公室窝在一栋老楼里头。
外墙斑斑驳驳,颜料掉得一块一块的,招牌也褪了色,看着就知道年头不浅。
门口人来人往,喧喧嚷嚷的。
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步子匆匆,脸绷得紧。
也有跟江奔宇差不多大的知青,眼睛里又是懵懂又是光亮。
这些人揣着各自的念头,挤到这个点上,等着翻新自己的人生那页。
江奔宇吸了口气,稳住心,迈步进了办公室。
里头乱中有序,气氛紧实。
工作人员在各张桌子间来回跑,文件摞得跟小山似的,把人影都遮了大半。
电话铃响个不停,一下接一下,像催命似的。
空气里飘着纸墨味儿,还有一股子忙碌劲儿,混在一起,倒也有股子活气。
他穿过人群,凑到一张办公桌前。
腰微微一躬,两只手把介绍信和通知书递了过去。
坐那的人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的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等看清了上头的内容,笑得更开了,眼神里多了点熟悉的味道,张嘴就问:“你是小九吧?”
江奔宇愣了下,对方张嘴就叫出了自己的小名。
这感觉来得突兀,他心里头冒出一串问号,也勾起了好奇。
“哎呀,老爷子当年带我的时候,没少念叨你的事儿。”
那人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褶子,语气里带着股亲热劲儿,“你那情况,我门儿清。”
他摆摆手,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掏出张地图来。
动作还挺小心,跟捧个宝贝似的。
走回来,把地图往江奔宇面前一摊。
上头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各种颜色的笔标得到处都是——哪个县人多,哪个镇缺人,哪儿条件凑合,哪儿是真穷。
跟打仗用的作战图差不多。
江奔宇盯着地图看了半天。
手指顺着线滑过去,一个一个地名摸过去。
最后,指尖停在了一个点上。
他抬起头,话没半点犹豫:“领导,哪个最苦我就去哪。
中市三乡镇古乡村。”
“叫什么领导,喊陈叔。”
对方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眉头拧成一团,额头皱出三道深沟。
他盯着江奔宇,心里犯嘀咕:城里来的小崽子,哪个不是下来走个过场混个履历,过俩月就跑回城。
他倒好,挑个最难啃的地儿?
那古乡村,穷得叮当响,地都长不出正经庄稼,路都通不进来。
谁去谁遭罪。
“陈叔,我决定了。”
江奔宇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钉在地上,“国家让去,我就去。
家里头也支持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头有光。
陈叔看了他半晌,最后叹了口气,点点头:“行。
正好中县那边有人要回去,让他捎你一程。”
他嘴上应了,心里却还在琢磨。
这小子胆子是真肥,可那地方……不是光有胆子就待得住的。
江奔宇冲陈叔鞠了一躬:“麻烦您了。”
他嘴上客气,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前世那会儿,他毛都没长齐,整天浑浑噩噩,屁事不懂。
家里给安排的介绍信、下乡通知书,他随手一扔,跑出去跟人瞎混。
现在回头想,陈叔那会儿肯定在背后帮他兜底。
可他压根没领情。
等到真下了乡,他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地里的活碰都不碰,全靠老乡接济过日子。
大队的人看见他就头疼,哪个村都不肯收。
最后实在没地儿去,才阴差阳错窝进那个小村子。
就是在那儿,他摔了跟头,挨了揍,吃了苦头,才慢慢活出个人样。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老天爷给他重来一回的机会,他要是再犯浑,那就是猪脑子。
他要翻身,要变样,还得帮那村子一把。
那年代知青下乡,规矩挺多。
都是成批往农村送,主要塞进人民公社的生产队,或者国营的场子。
挑地方也有讲究——优先去地多人的地方。
缺劳力,盼着知青去添把手,带点新东西。
插队的地方,一般得是干部撑得住、地多人少的村。
这样好管,也好带。
重灾区或者人手已经够用的地儿,暂时不安排人,免得添乱。
江奔宇选的是中市三乡镇古乡村。
那地方地少人多,穷得叮当响。
土里刨不出食,天灾一年来好几回,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
更关键的是——那儿有个人,他惦记了两辈子。
正因穷,才更需要人去。
像他这样铁了心要干点事儿的知青,正好往那儿扎。
路不好走,他心里清楚。
但他不怕。
手里攥着决心,肩上扛着念想,两条腿往那片黄土地上一踩,他就要从头再来。
吉普车不新了,发动机轰隆隆地响,在这条空荡荡的土路上,那动静格外扎耳。
车子不大,江奔宇窝在副驾,身子跟着路面坑洼一颠一颠的。
旁边开车的陈诚,三十出头,壮得跟头牛似的。
可他这会儿没看路,一双眼睛像黏在江奔宇身上一样,来回扫,上上下下,看得那叫一个仔细。
那眼神里全是好奇,还带着点琢磨的劲儿。
好像江奔宇是什么稀罕物件儿,他想顺着皮相往里钻,看看骨头缝里到底藏着啥东西。
江奔宇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后脖颈子都发紧。
他感觉自己像只掉进探照灯里的兔子,连喘气都被放大得一清二楚。
实在扛不住了,他先开了口。
“陈诚叔,您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瞧?我头皮都快麻了。”
陈诚一怔,好像才从自个儿的心思里拔出来。
“呃!别叫叔,叫老哥就行。”
他嘴角扯出个笑来,那笑里好奇的劲儿半点没减,倒不怎么尴尬。
“我就是想看看,你小子到底有啥出奇的,能让我那三太公亲自出马,把你当贵客迎进门?”
陈诚肚子里那团迷雾翻得厉害。
他嘴里说的三太公,那可是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老家伙。
打小就上了战场,血里火里趟着走,建国前那段最黑最乱的日子,愣是靠着一股子狠劲杀出了名头。
平日里,这位老祖宗脸硬得像块铁板,对谁都不给好脸色,往那儿一站,跟座冰山似的,谁见了都得缩脖子。
可今天,在办公室里,陈诚亲眼撞见了一幕稀罕事——三太公对着跟前这个年轻娃,居然笑眯眯的,脸上挂着的和气劲儿,活像是见了亲孙子。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江奔宇递过去一沓厚厚的肉票、粮票、油票,三太公二话没说,当面就接下了。
搁以前,这种东西三太公正眼都不带瞧的,嫌丢份儿。
可今天,就因为江奔宇轻飘飘一句“家里老头子交代给你的”
,他竟然笑呵呵地收了起来。
陈诚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油盐不进、谁都不买账的老祖宗吗?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年轻,到底是哪路神仙?背后又牵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大线?
“就这事儿?”
江奔宇乐了,脸上那笑跟开了花似的,好像这事压根不值一提。
他手一伸,从兜里掏出一把粮票,动作利落,一点没犹豫,直接递到陈诚面前。
“陈诚叔,拿着。
您三太公那边我都打点好了,不差您这点儿。
就当路上买碗茶喝,解解乏。”
陈诚眼皮一跳,扫了眼那把粮票。
他在物资局摸爬滚打了多少年,什么票什么值,一眼就能估个大概。
这一把,少说顶两百斤大米。
这年头,两百斤大米可不是小数目。
他下意识想摆手,可手刚抬起来,话就咽了回去。
犹豫也就那么一瞬,他伸手接了过来。
粮票一入手,脸上的笑立马堆起来,热情得跟变了个人似的:“得嘞!兄弟你以后有啥事,甭管大小,尽管跟老哥我说。
只要老哥能办的,绝不含糊,保准给你办得利利索索!”
“那就麻烦老哥了。”
江奔宇笑着回了一句,眼底那点精光一闪就没了。
他心里门儿清,这年头粮票比钱好使。
花点小东西,换个大方便,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