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贸废旧仓库的大门是铁栅栏焊死的,刷着军绿色的漆,顶上拉了两道铁丝网。
门口的警卫验过苏白的通行证,对了编号,打了个电话进去,五分钟后放行。
苏白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三面是红砖平房,中间停着两辆解放牌卡车。
靠北面最大的那间平房就是仓库正门,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中英俄三种文字写着外贸废旧物资处置中心。
苏白还没走到门口,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胖子就迎面堵了过来。
胖子四十来岁,圆脸油头,下巴上一颗黑痣特别显眼,腋下夹着个硬壳公文包,走路外八字。
这人叫王德彪,仓库主管,苏白在档案里见过他的名字。
王德彪打量了苏白一眼,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棉袄虽然干净但明显不新,裤腿上沾着几点机油渍,脚上一双黑布棉鞋。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资格进这个院子的人。
王德彪把公文包从左胳膊换到右胳膊,歪着头问了句。
“干什么的?”
苏白从内袋里取出聘书和清单递过去。
王德彪接过来翻了两下聘书,嘴角往下撇了撇。
“红星计划?”
“没听说过。”
他把聘书还给苏白,扫了一眼清单。
“你要提的这批货属于外贸涉外处置物资,归口管理在外事办。”
“你这个军工聘书管的是国防口的东西,跟我们外事办不搭界。”
王德彪把清单也还了回来,两根手指夹着纸角,姿态拿捏的老到。
“所以我帮不了你,回见。”
苏白没接那张纸,看着王德彪的眼睛。
“这批废件在你们处置清单上挂了三个月了,型号标注的是待鉴定,也就是说到今天为止你们自己都没人认得出这些东西是什么。”
“我来鉴定,顺便提走,给你们省事。”
王德彪笑了一声,那个笑里带着很明显的蔑视。
“小同志,我们这里是涉外单位,进出手续比你们军工还严。”
“不是你一张纸就能提货的,上头没有外事办的章,免谈。”
他把那个章字咬的很重,意思很清楚,你要么回去补手续,要么趁早走人。
苏白看出来了。
这人不是真的在卡手续,而是习惯性的拿规矩当挡箭牌,享受那种否决别人的权力快感。
外贸废旧仓库这种冷门单位,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提货的人。
王德彪在这里当了六年仓库主管,手握审批大权却无人问津,好不容易来一个,不拿捏一下怎么对得起自己这把椅子。
苏白正准备换个思路,院门口那边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开进院子,停在卡车旁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三十岁出头,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皮鞋擦的锃亮。
他怀里抱着一台体积不小的机器,外壳是深红色的木质面板,黄铜旋钮,一看就不是国产货。
王德彪的脸色登时变了。
那种油滑的敷衍劲儿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小跑着迎上去。
“李先生!稀客稀客啊!”
这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叫李查德,华裔,在京城好几家外资贸易公司当翻译和买办。
他手里抱着的是一台西德产的黑胶唱片机,某外交官私人带进来的,用了两个月就出了毛病。
李查德用半文半白的中文跟王德彪说话,语速很快,夹着几个英文单词。
大意是这台唱片机转速不稳,时快时慢,放出来的音乐一会儿变调,要不就正常,外交官很不满意。
他已经找了三个修理铺,没人敢接这活。
有人指点他来这里碰碰运气,说外贸仓库经手进口设备多,说不定有人能修。
王德彪一脸为难。
他这里确实经手进口设备,但经手的意思是收发登记而已,让他修?他连螺丝刀都不大会用。
不过在李查德面前他不能丢面子。
这种外资买办人脉广路子野,得罪了他以后很多事不好办。
王德彪正琢磨怎么圆场,余光扫到了站在一旁的苏白。
脑子一转,一个既能卖李查德面子又能膈应苏白的主意冒了出来。
王德彪朝苏白一指,对李查德挤了挤眼。
“李先生您要说修,我们仓库确实没这个技术。”
“不过今天巧了,这位是南锣鼓巷废品站的管理员,专门捡破烂修破烂的。”
“您要不嫌弃,让他给您瞅瞅?”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嘲笑的意味十足。
李查德转头看了苏白一眼,目光从他的棉袄扫到棉鞋,停了两秒。
他把唱片机放在旁边卡车的车斗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是修理工?”
苏白没吭声。
李查德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口气继续说。
“这台唱片机是西德布劳恩普特一九五八年的旗舰款。”
“整个北京城我找了一圈,会修的人数都数得过来。”
他把那句话的声调拖的很长,满满的优越感直往外冒。
苏白看了眼那台唱片机,开启破绽之眼。
木质外壳下面的机械结构在他视野里层层剥开,每一个齿轮、每一根弹簧、每一条传动皮带的状态都清清楚楚。
三秒钟,苏白找到了问题。
这台唱片机的故障不在电气部分。
破绽之眼扫出来的结构图里,电源板、放大器、扬声器的线路全部正常,没有烧毁也没有虚焊。
问题出在机械调速系统的第三级飞轮上。
德制高端黑胶唱片机用的是三级齿轮减速加离心飞轮的精密调速结构。
第三级飞轮里面有一根黄铜游丝,比头发粗不了多少,负责提供恒定的回复力矩来稳定转速。
这根游丝被一粒金属碎屑卡住了。
碎屑的位置很刁钻,卡在游丝第四圈和第五圈的间隙里,肉眼极难察觉。
游丝被卡之后回复力矩变得不均匀,飞轮的转速就会周期性波动,反映在唱片上就是忽快忽慢。
苏白收回破绽之眼,看了看唱片机外壳右侧靠底部的散热孔。
六个圆孔,直径约五毫米,刚好够探针伸进去。
从散热孔到第三级飞轮的游丝位置,直线距离大概七厘米,中间隔了一层支撑板和两根固定螺柱。
但螺柱之间有间隙,探针可以绕过去。
李查德还站在旁边等着看笑话,王德彪抱着胳膊靠在卡车边上,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苏白开口了。
“第三级飞轮游丝被异物卡死,不是电路问题。”
李查德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之前找的三个修理铺,应该都在查电路和电机,方向全错了。”
苏白边说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根东西。
那是他自制的微型探针,用废旧手术缝合针磨制的,针尖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尾端缠了段细铜丝当手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