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内那股由汗水、激情和盒饭味道混合而成的热烈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空。
老韩那句“他们要立刻撤资”,像一颗投入平静热油中的冰块,炸得整个片场人仰马翻。
“咔哒。”
是周星池放下对讲机的声音。
他刚刚还在为张扬那个绝妙的镜头调度而兴奋不已,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此刻却已凝固成了一座冰冷的雕像。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刚刚还闪烁着创作狂喜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熟悉的、被背叛后的空洞与灰败。
这种眼神,张扬见过。
在茶室里,在他拿出那段燃烧的足球特效之前,周星池就是这种眼神。一种对全世界都充满了戒备与失望的眼神。
“你说什么?”林大富一把抢过老韩的手机,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不懂短信上的字,但他看得懂老韩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林总,”老韩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黄老板的秘书发来的。他说……向先生那边发话了,港圈所有和向先生有生意往来的人,都不准再给《少林足球》投一分钱。黄老板……他顶不住压力。”
“向先生”,简单的三个字,在2002年的华语娱乐圈,却重如泰山。
它代表着一个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资本帝国,代表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
“顶不住压力?我操他妈的压力!”林大富的怒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他那张被酒精和煤灰滋养得黑里透红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签了合同的钱说撤就撤?还有没有王法了?老韩,把这个黄王八蛋的电话给老子,老子现在就飞去香港,拿钱砸烂他的狗头!”
暴怒的煤老板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拼命。
周围的工作人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那几个刚刚还对中国式剧组文化啧啧称奇的美国特效师,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也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杰夫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可乐,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林哥,冷静。”
张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林大富的怒火上。他走上前,轻轻按住林大富的肩膀,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不是钱的事,是规矩的事。你现在去找他,正中别人下怀,只会把事情闹得更难看。”
“那怎么办?就让这帮龟孙子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林大富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张扬没有回答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周星池。
这位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喜剧之王,此刻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孤独患者。他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导演椅,坐下,拿起一个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苹果,用一把小刀,一圈一圈,缓慢而专注地削着皮。
他什么都没说,但整个片场都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重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天底下没有新鲜事,每一次的希望,都只是为了迎接下一次更彻底的失望。
“我们……还差多少钱?”张扬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伸出了五根手指,声音艰难道:“至少……五百万。后续的特效、宣发,全都是烧钱的大头。黄老板这笔钱一撤,我们的资金链,当场就断了。”
五百万。
在2002年,这笔钱足以在北京二环内买下好几套四合院。
而现在,它成了压垮《少林足球》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散伙吧。”
周星池终于开口了,他削完了苹果皮,那根完整的、长长的果皮垂落下来,像一条断掉的绳索。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手里的苹果,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感情。
“我习惯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让人心碎。
老韩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看着周星池那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知道,这部电影,是周星池的梦,一个用功夫结合喜剧,去对抗整个世界偏见的梦。而现在,这个梦,又要碎了。
“不行!”张扬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这部电影,必须拍完!”
他走到片场中央,环视着每一个或同情、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谁也别想让我们停下来。不就是五百万吗?我想办法。”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这可是五百万,不是五百块!而且是在被港圈大佬点名封杀的情况下,谁还敢往这个火坑里跳?
张扬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直接对老韩和周星池说道:“老韩,星爷,会议室,我们三个。”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老韩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愁眉不展:“我刚才试着联系了几个以前在京圈认识的投资人,一听是星爷的盘子,还牵扯到向先生,电话挂得比谁都快。这条路,走不通了。”
周星池依旧沉默,只是摆弄着桌上的一个打火机,开合之间,发出“咔哒、咔哒”的单调声响,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我们不找投资人。”张扬开口了,语出惊人。
“不找投资人?”老韩愣住了,“那钱从哪儿来?总不能去抢银行吧?”
“电影本身,就是银行。”张扬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智慧与狡黠并存的光芒,“老韩,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电影里,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卖’的?”
“卖?”老韩更糊涂了。
张扬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四个字——
“植入广告。”
话音刚落,周星池那“咔哒、咔哒”的打火机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张扬,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拍嘅系电影,唔系广告片!”
这是他今天说的,最有情绪的一句话。
他的反应,比张扬预想的还要激烈。在他看来,“植入广告”这四个字,是对艺术最无情的玷污,是对他电影世界观最粗暴的践踏。他无法想象,自己的电影里,阿星和大师兄在天台畅谈人生时,背后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可口可乐广告牌,那会是多么滑稽和可笑。
“我绝不接受!”周星池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他的底线。
“星爷,你先别激动。”张扬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表情,反而笑了,“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那种生硬、愚蠢的广告,只会毁了我们的心血。我说的,不是那种广告。”
“广告,就系广告,仲有分种类?”周星池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广告就是广告,还分种类吗?)
“当然。”张扬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有一种广告,它本身,就是笑料的一部分。它非但不会破坏电影的质感,反而能让你的喜剧效果,更上一层楼。”
他走到周星池面前,没有谈钱,而是谈起了电影。
“星爷,你的喜剧,核心是什么?是小人物的梦想,和现实的荒诞。对不对?”
周星池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抗拒,稍稍减弱了一些。
“那么,我们来想象一个画面。”张扬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你的主角,‘大力金刚腿’,他为什么腿那么厉害?天生的?太无聊了。如果,是因为他穿了一双特别的鞋呢?”
“一双……比如,叫‘李宁’牌的,‘金刚腿一代’战靴?”张扬故意用了一个当时正在崛起的国产运动品牌,“当他一脚把球踢爆的时候,我们给这双鞋一个特写。这不是广告,这是在构建角色的‘神装’!观众看到这里,不会觉得出戏,他们只会会心一笑,觉得‘哦,原来这哥们这么牛逼,是因为穿了这双鞋啊!’,这本身,就是一个无厘头的笑点!”
周星-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脑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似乎……真的很有趣。
张扬没有停,他继续加码:“还有你的女主角,阿梅。她用太极功夫做馒头,对吧?如果,她用的面粉,是‘金龙鱼’牌的‘武林至尊专用粉’呢?当她把面团揉出太极图的时候,面粉袋子就在旁边。观众会觉得,哇,原来高手做饭,都用这么牛逼的面粉!这荒诞感,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们甚至可以给酱爆设计一个情节,他为什么每次都想展示自己的音乐才华?因为他喝了‘娃哈哈’矿泉水,瓶盖上写着‘再来一瓶’,他以为是‘再唱一首’!这不比他平白无故地尬唱,要合理得多,也搞笑得多吗?”
张扬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锤子,敲打在周星-池创作神经最敏感的地方。
他提出的,已经不是“植入广告”了。
他是在利用这些商业符号,去丰富电影的喜剧细节,去构建一个更荒诞、更接地气的世界观!
这哪里是玷污艺术?这分明是在用商业,去解构艺术,再重构成一种更高阶的幽默!
周星池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他那颗充满了天马行空想法的大脑,第一次,遇到了一个能和自己同频共振,甚至比自己想得更远、更疯的同类!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老韩紧张地看着周星池,手心里的汗都能拧出水来。
许久,许久。
周星池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张扬,沙哑地问了一句:“你……仲有几多个咁嘅idea?”(你……还有多少个这样的点子?)
张扬笑了,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满满一页。
从汽车、手机、饮料,到演员们穿的袜子……几乎每一个道具,都被他赋予了一个荒诞而有趣的“广告属性”。
周星池看着那满满一页的“疯狂点子”,他笑了。
那是开机以来,他笑得最开心,最畅快的一次。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就按你讲嘅去做!”
老韩看着这一幕,激动得差点当场给张扬跪下。他知道,危机,解除了。
接下来的两天,张扬工作室的电话,快要被打爆了。
老韩遵照张扬的指示,将这些“神级植入”的方案,分别泄露给了几家正在激烈竞争的品牌商。
“什么?李宁那边有机会成为‘大力金刚腿’的官方战靴?不行!我们安踏出双倍的价钱!”
“娃哈哈能让酱爆‘再唱一首’?我们乐百氏愿意出三倍,让他唱三首!”
“金龙鱼面粉?我们香满园直接赞助剧组一年的食用油!”
一场围绕着《少林足球》的广告位争夺战,疯狂打响。那些原本对电影投资避之不及的品牌商们,此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要把钱送进剧组。
短短三天,五百万的资金缺口,不仅被填平,甚至还多出了三百万的额外赞助。
剧组的财务危机,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堪称魔幻的方式,彻底解决。
片场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甚至比以前更加热火朝天。
然而,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时,张扬却独自一人,站在特效组的工作区,眉头紧锁。
他的面前,弗兰克·米勒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Zhang,”弗兰克指着电脑屏幕上一张密密麻麻的渲染计划表,沉声说道,“钱的问题解决了,但我们迎来了新的、也是最大的问题——技术瓶颈。”
“我们重新估算了最后那场决战的渲染量,特别是你设计的那个,从外太空视角看,阿星一脚踢出,足球化作一尊巨大佛掌的镜头……”
弗兰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张扬都感到心头一沉的结论。
“以我们工作室现有的全部服务器算力,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渲染,要完成这一个镜头,需要……至少七个月。”
“除非,”弗兰克看着张扬,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我们能借到……一台真正的超级计算机。”
张扬沉默了。
他的目光,穿过仓库的窗户,望向了北京城的西北方向。
在那里,坐落着中国最顶尖的学府和科研机构。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焦虑的老韩,平静地问道:
“老韩,你……认识中科院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