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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鄂州的船,先藏进了草汊

元军到下游第一处泊岸时,岸边空得让领队皱眉。

原先白日停着四条宋军轻船,旁边还有一批刚修好的桨。如今只剩几根旧缆和一堆破木,连烧火的灶都拆走了。岸上留下两个守卒,隔远望见元军船头的盾,转身便退入后面草汊。

元军没有立刻追。领队让人先查泥滩,发现最近确有船拖行的痕迹,而且刚挪走不久。他问身边负责领路的水工:“宋船平常都停这里?”

“以前在。昨日还有。”

领队骂了一声,命前两条船继续往下一处去,后面两条留在湾口守着,免得宋船回头从浅水钻出。

此时鄂州船场里,一批刚领到修船钱的水工正在重新分船。好船放进背后草汊,待修的拖到泥坡上,不能动的破船则拆下桨和铁件,木板留着做挡。副将忙得汗湿衣领,见陈合走来,先报数:“能动的六条,另有两条修到一半。粮在仓里,没全装船。”

陈合问:“守河口的人呢?”

“已经退到第二处岸障。第一处只留眼线。”

“让他们别打第一轮。元军有四条船,不会一看见空岸就全冲过来。”

副将应下,却忍不住道:“咱们好不容易把船修起来,见了元军便藏,岂不窝囊?”

陈合看了一眼老梁正卸下来的裂桨:“六条船有三条只能载轻货。你把它们摆在滩头,明日就能看见火烧的残板。”

半日后,元军前两条船果然到了第二处泊岸。那里停着一艘看似没来得及拖走的破宋船,船尾斜在泥中,甲板上还有两捆烂草。元军放下短梯,十几名盾兵从浅水上岸,先抢船,再冲旁边旧棚。

第一批刚到破船边,忽然听见棚后响起三声急锣。

宋军从后墙两侧同时放箭,瞄准的不是前面的盾,而是正在从元军船上搬短梯的人。三名元兵倒下,后面的人急忙举盾遮护。元军领队见这边有伏兵,立刻让第二条船往外摆,准备从更宽的水面压宋军屋顶。

可那艘破宋船恰好横在内汊口,船底早已被拆去好几块板,进水后越陷越深。它挡不住元军大船全路,却逼着两条船一前一后走,难以同时靠岸。

副将远远看见,眼睛一亮:“他们分开了。”

陈合只道:“守棚的人先退。别在这里跟他们抢一条破船。”

宋军弓手按令放了第二轮箭,便从旧棚后撤。元军见宋军退,立即抬盾追上岸,沿破墙往里找。走到转角,才发现前面又是一条窄泥路,两边草深,地上留着几道被车轮碾过的痕。

领队看了看,没敢再贸然追。宋军明显在诱他往内汊钻,再往前便离自家船更远。元军干脆在岸上摆盾,不进草里,准备等后两条船到后,再一齐把草汊查透。

陈合收到回报,立刻下令将草汊里的好船再往后挪。几名水工听得心疼,说新修的桨刚试过水,拖进烂泥又会磨坏。老梁拿起短刀,亲自将桨绑在船帮里侧:“能磨坏,就能补。让他们拿弩射穿船底,你拿什么补?”

负责搬船的民夫里,有个原先在市集卖鱼的男人。他家的小船去年征作军用,船帮坏过一回,一直没拿到全部赔钱。这次见军中又要拖船,他先问副将:“若今晚撞坏了,我那旧账还作不作数?”

副将忙着点船,险些直接叫他让路,回头瞥见陈合才停住,从袖里翻出刚领到的修船凭单,叫军吏把旧债另外标红。男人没拿到现钱,却看见自己的船号还在册上,便将袖口扎紧,带两个伙计去推那条最沉的船。推到泥里时,他骂了三声,仍没松手。

草汊里同时藏着几户避乱来的船家。元军箭落进苇丛,先烧到一顶破草棚,妇人抱着孩子想跑,险些踩上还没收回的缆绳。老梁叫人把缆贴水放低,又用两块旧板替她铺过烂泥。草棚只剩半顶,孩子吓得一直咳。船家连夜搬到更深的背风处,没有再停在能看见外滩火光的地方。

等船藏妥,老梁坐在桩上,拿刀削一支被撞裂的船桨。副将问这样拼修的船能用多久,他摇头:“你若拿它跟元军大船撞,一趟都用不了。轻载顺水跑,还能撑些日子。”副将看了看那条刚刚救下来的破船,终于没再提趁夜反冲敌营。

搬船的人刚走一半,前面又起号角。元军第二波这次没有急着上岸,先沿水面排开盾,逼着宋军从两侧屋顶退。几支火箭落进草汊,火没大起,却烧坏了两捆备用桨绳。

副将带人想去救绳,陈合不让:“先保船。绳断还能搓,船烧了就没地方搁人。”

几名军卒咬牙撤回。火到夜里才被扑灭,留下满地焦草与半截黑绳。

元军占住了第二处泊岸,却没找到原想烧的船。负责领队的元军军官在棚里搜出一张旧船单,上面写着几条船的名字。他把单子送回主船,请水军军官核对,才发现这处滩原来只是宋军修船时用过的临时落脚点,能下水的好船早分散到更深的草汊里去了。

“追进去?”副将元军军官问。

水军主将摇头:“水浅,船过去便要搁泥。宋军人在草里,白日看得见船,夜里却摸不清路。”

他命人就地守泊岸,另派轻艇往更下游查。既然夺不到船,也得看清鄂州究竟还剩多少能行的船。

陈合这边同样不敢松口气。他让人把失去的泊岸、烧掉的绳和伤者分开记。宋军此日死二人,伤五人,另有一条旧船故意留给元军占了内汊口。能动的六条船大半藏进后汊,剩两条需要修桨才能出。

副将指着图上仍在宋军手里的第三处窄口:“今夜要不要去把敌船赶出第二处?”

“留给他们。”陈合道,“那里水浅,四条船都摆不开。真要绕进来,得先把两条停在外边。”

副将皱眉:“那就是让元军白占一处岸。”

“我们已经退过一处。”陈合说,“再白给他们六条船,才是真的亏。”

夜深时,老梁把隐藏在草汊里的两条能载货的船又验了一遍。船底没有新漏,桨也藏好。陈合让军吏将临安已到的那笔修船钱单独记在船场账里,今夜动用的修绳、补桨、募水工都照实支领,不许因前线吃紧便赖掉工钱。

副将拿来一封刚从襄阳转来的短信。信上问第二批轻伤者什么时候可以接出。陈合看完,久久没落笔。

外面的元军已经在第二处泊岸扎起灯火,正等明日继续查船。那几条轻舟如今藏在草汊,能保住,却难在今夜逆着敌人巡水再返襄阳。

他终于写道:鄂州船尚在,暂不能接第二批。襄阳所报的人名已经收妥,待江上通行再议。

刚封好,守第三处河口的人便急急赶来:“陈校尉,元军没有再往下走。他们把两条船往上游转了。”

副将一怔:“回襄阳?”

“朝上游走的。另两条仍守第二处泊岸。”

陈合走到江图前,盯着那道被元军占住的浅湾看了片刻。

若上游两条真撤,鄂州眼前压力会小一些;襄阳那边被调回去的元兵,却可能又多了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