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一天收到三封襄樊急报。
第一封来自樊城。
药、箭终于多到了一批,木仍缺,老卒不再催,只报“现有人手勉强分守”。
第二封来自襄阳。
北城炮击加重,粗木、土袋、铁件消耗骤增,老卒不能再外拨。
第三封是陈合从江上送来的。
元军巡船向襄阳一带加压,樊城短时水路略松,但这种松动未必长久。
新相把三封纸摆在一起。
旁边官员看完,先松了半口气。
“樊城总算好一些。”
新相看了他一眼。
“好在哪里?”
“箭多到八成。”
“木呢?”
“还缺。”
“兵呢?”
“不增。”
“襄阳呢?”
那人不说话了。
只是把压力从一座城挪到另一座,算不上好。
可也不能说毫无价值。
樊城多收到的那些箭和药是真的。
襄阳多挨的那些石头也是真的。
幼主进来时,桌上除了地图,还放了两截木。
一截粗。
一截细。
粗的是新料。
细的是旧屋拆下来的梁。
幼主拿起来掂了掂。
“为什么这个轻?”
“里面糟了。”
“还能用?”
“能顶一时。”
“那为什么不用新的?”
新相把襄阳的急报推过去。
“新的少。”
幼主又看樊城那张。
“他们也要。”
“嗯。”
“那给谁?”
屋里没人替他答。
这一次不是给与不给。
是两边都要。
新相让人拿来几块小木牌。
一块放襄阳。
一块放樊城。
另几块代表能动的木料、铁件和工钱。
“若只够补一处呢?”
幼主看着两块牌。
“哪边更危险?”
“今日襄阳。”
“明日呢?”
“可能樊城。”
孩子皱起眉。
“那不能一边一半?”
“可以。”
“那就一半。”
新相没动。
“可一半可能哪边都不够。”
幼主盯着那些木牌。
过了片刻,他问:“以前父皇怎么选?”
新相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也会分。”
“有时呢?”
“先保更急的。”
“那就保更急的。”
“今日更急的是襄阳。”
幼主手指碰了碰樊城那块木牌。
“樊城会不会生气?”
旁边有人低下头。
新相道:“会。”
孩子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那怎么办?”
“让他们知道为什么少。”
“知道了就不生气?”
“不一定。”
幼主低头想了很久。
“那也写。”
最后这一批新凑来的木料,襄阳拿了大头。
樊城只分到少量。
铁件则尽量分得均些。
火油没有多给。
因为江上还要用。
幼主看着文书落笔,忽然问:“他们会不会把送少了写成送够了?”
新相道:“若臣还在,不许。”
孩子抬头。
“你要是不在呢?”
屋里一下安静。
这话来得突然。
新相也没有立即回答。
幼主还在看他。
新相最后只说:“那就要让后来的人,也能看到这些收讫。”
幼主没完全听懂。
却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
“发多少,收到多少,都写。”
“是。”
这次文书没有只发一路。
给襄阳一份。
给樊城一份。
给鄂州也一份。
不让哪一边只看到自己的少,不知道另一边也缺。
可纸走得仍旧比东西快。
三日后,襄阳知道朝廷多拨了木。
木却还在路上。
樊城知道自己这次拿得少。
少到什么程度,也要等真正到货才知道。
临安这边刚做完分配,淮西又来催。
军饷。
不是第一次。
一名官员看见那封文书,直接叹了口气。
“又来了。”
幼主听见,抬头。
“他们也一直等吗?”
“是。”
“那边有人打仗吗?”
“有。”
“也死人吗?”
“也死。”
孩子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向地图。
襄阳、樊城已经让他觉得够多了。
可地图上还有别处。
四川。
淮西。
沿江。
一块块地方,不会因为他看不懂就不存在。
他忽然问:“钱是不是永远不够?”
新相没有骗他。
“多数时候,都不够想做的所有事。”
“那当皇帝就是一直说不给?”
有人脸色微变。
新相却道:“有时说给,有时说不给。有时说少给。”
幼主听完,一点也没觉得这个答案好。
他低头拿起那根已经糟掉的旧木。
手指轻轻一掰。
木头表层掉下一小块。
“这个还能顶多久?”
“没人知道。”
“那襄阳现在就在用这个?”
“有些地方是。”
孩子把木头放回桌上。
“新木快点走。”
新相没有说“已经走了”。
他只说:“臣催。”
因为没到以前,都算不上襄阳的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