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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渊到山口时,没有先见刘晃。

先见到一群孩子。

十几个。

最大的十一二岁。

最小的还被姐姐背着。

他们蹲在溪边挖草根。

看见刘渊的车,第一反应是跑。

“别追。”

刘渊叫住随从。

他让人从车上卸下一袋粟米。

支锅。

生火。

不喊人。

也不往山里送。

就地熬粥。

香味起来后。

树后先冒出一个脑袋。

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没人敢靠近。

刘渊自己盛了一碗。

先吃。

“没毒。”

还是没人动。

他干脆把勺子放下。

“谁饿谁来。”

第一个过来的不是孩子。

是个老妇。

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她一瘸一拐走到锅边。

“官粮?”

“我的。”

“你谁?”

“刘渊。”

老妇盯了他半天。

“没听过。”

刘渊笑了。

“那更好。”

“来抓人?”

“不是。”

“来劝我们出去?”

“算是。”

老妇摇头。

“不去。”

“为何?”

“出去就欠粮。”

“在山里也饿。”

“山里至少没人敲门。”

刘渊给她盛粥。

没再劝。

老妇端着碗,先给树后的孩子。

半个时辰以后。

山口出来四十多人。

都没带刀。

真正有刀的人。

仍藏着。

刘渊问:“刘晃呢?”

老妇道:“不见你。”

“为什么?”

“说你是洛阳来的。”

“洛阳来的都没好事。”

“他抢仓的时候不也想吃洛阳的粮?”

老妇瞪他。

“那是我们县的粮!”

“你们交过粮?”

“交过。”

“那确实有你们一份。”

老妇反倒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洛阳来的人会这么说。

下午。

刘晃终于出现。

二十多岁。

瘦。

眼窝很深。

腰间挂一把从仓卒手里抢来的刀。

身后只有十几个人。

刘渊第一眼看见他。

便知道这人离“自立”差得太远。

饿得连脸都凹进去。

“你就是刘渊?”

“是。”

“听说你是我们匈奴刘氏的大人物。”

“谁说的?”

“山里人。”

“山里人还说什么?”

“说你读书。”

“会说汉人的话。”

刘晃看着他,明显带着敌意。

“你来替朝廷抓我?”

“我只有二十个人。”

“抓你们一百多户?”

“后面有兵。”

“有五百。”

刘晃冷笑。

“看吧。”

“果然。”

“他们不进山。”

“你说不进就不进?”

“你不信。”

“那便继续躲。”

刘渊让随从把那封密信拿出来。

“有人给你的。”

刘晃看完。

眉头皱得更紧。

“不是我的。”

“本来要送你。”

“为什么?”

“因为你姓刘。”

刘晃抬头。

“姓刘怎么了?”

“有人觉得你姓得好。”

刘渊道,“再加上山里有一百多户。”

“再过些日子。”

“可能便能变成五百户。”

“他们觉得你能起兵。”

刘晃气笑了。

“起个屁。”

他指着身后。

“昨天锅里还没米。”

“拿什么起?”

刘渊看着他。

“所以我先来问你。”

“若朝廷把多收的马料退掉。”

“重算欠粮。”

“没打人的可以回村。”

“撞仓伤人的照罪认。”

“你回不回?”

刘晃脸上的笑没了。

“认什么罪?”

“撞仓。”

“粮本来就有我们的!”

“粮是官仓的。”

“那也是我们交上去的!”

刘晃嗓门一下大了。

“去年交。”

“今年还交。”

“旱成这样还交!”

“我娘饿死的时候。”

“仓里有粮!”

“凭什么我撞门就是贼?”

周围山民开始骚动。

有人骂。

有人附和。

刘渊没跟着抬嗓门。

等他们骂完。

他才问:

“仓卒打伤两个。”

“谁打的?”

刘晃没说话。

“你?”

“我打一个。”

“另一个呢?”

身后一名年轻人低下头。

“我。”

刘渊点头。

“那你们两个认打人。”

“粮账另算。”

刘晃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你欠官府的。”

“和官府欠你的。”

“别混一张账。”

刘渊道,“你家多收马料。”

“要退。”

“赈粮被人扣了。”

“要补。”

“你打伤仓卒。”

“也得认。”

刘晃气得脸发红。

“最后还是抓我?”

“可能。”

“那我为什么出去?”

“因为你继续待山里。”

“你娘也活不过来。”

“地也荒着。”

“羊也没有。”

“再过一个月。”

“山里这一百多户真会变成一群只能抢粮的人。”

刘晃的手握住刀柄。

随从也动了。

刘渊却没退。

“你想砍我?”

“不敢。”

刘晃冷笑,“你是洛阳来的大人物。”

“我死了也砍不起。”

“那你更不该自立。”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

刘晃自己都被噎住。

刘渊继续道:“信上说北地可自立。”

“你要真信。”

“我现在便走。”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想回家。”

“想当王。”

“那我们没什么可谈。”

刘晃骂道:“谁想当王!”

“那你想什么?”

“想吃饭!”

“想把欠我们的粮拿回来!”

“想让官府别再来收那狗屁马料!”

“还有呢?”

刘晃张了张嘴。

最后蹲下。

“想回村。”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他身后几个年轻人也没再握刀。

刘渊跟着蹲下。

“那就先谈回村。”

“不谈自立。”

当天。

刘晃没下山。

但让二十户先出去。

第二天又出去十五户。

第三天。

郡里开始退第一批多收的马料。

不是退草。

折成粮。

一户一户按旧账补。

山里的人还是不信。

有人说:

“现在退。”

“以后再加回来。”

还有人说:

“等我们都下山。”

“兵就进来抓。”

刘渊没有保证“绝不会”。

只让五百郡兵一直留在城外。

谁都看得见。

第四天。

刘晃自己终于走到山口。

没带刀。

只有一张欠粮木签。

“我家账重算了没有?”

县吏翻册。

“算了。”

“欠多少?”

“四斗。”

刘晃愣住。

“以前多少?”

“九石七斗。”

他站在那里。

很久没说话。

身后的山民也全围过来。

“差这么多?”

“怎么算的?”

县吏把旧账一项项念。

马料。

脚费。

催费。

代运。

滞缴。

还有一笔连县吏自己都说不清的“护马钱”。

全部去了。

真正欠的。

只剩四斗。

刘晃把木签捏得发颤。

“我娘饿死。”

“就为这几行字?”

没人敢接。

刘渊站在后面。

也没有劝他看开。

过了半天。

刘晃把木签扔地上。

狠狠踩了一脚。

“我认打人。”

“粮我也还。”

“但谁把九石七斗写上去。”

“我要知道名字。”

刘渊点头。

“这句可以带回洛阳。”

当晚。

山里剩下的七十多户。

全部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