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急报送进殿时,安禄山仍跪在地上。
李隆基先没看他。
拆开急报,一页一页往下翻。
两千余骑从河东边道进入朔方辖境。
不打军旗。
不报营号。
沿路索要草料和换马。
三座驿站不肯开马栏,均被强行破门。
可他们没有袭击村落。
也没有与边军交战。
更没有发现所谓越界契丹部众。
最后一条最刺眼:
该部行军极快,前锋所到之处,先问的不是敌情。
是朔方军仓位置。
李隆基把急报放下。
“追敌?”
安禄山额头还贴着地。
“臣收到的边报,确是契丹部众越界。”
“边报谁送?”
“范阳斥候。”
“名字。”
安禄山停了一下。
“军中斥候轮替频繁。”
“臣要查册。”
张九龄道:
“你连报敌的人都不知道。”
“便先发两千四百骑跨镇?”
安禄山抬头。
“张公没在边地打过仗。”
“敌骑过界,不会等长安把斥候名字查清。”
“朔方说没见敌。”
“敌也会跑。”
“军仓呢?”
张九龄把急报推过去。
“追敌的骑兵,为何先问朔方军仓?”
安禄山看完,皱起眉。
“许是补给。”
“他们破了三处驿站马栏。”
“军情急。”
“没有调令。”
“牙牌便是军令。”
话出口后,殿里的人全看向他。
安禄山自己也察觉不妥。
立刻补道:
“臣说的是范阳军中。”
“节帅牙牌可调牙兵。”
“跨入朔方后,自然还该验朝廷文牒。”
李隆基问:
“他们验了吗?”
安禄山低下头。
“急报上说没有。”
“你的人。”
“拿你的牌。”
“过河东。”
“入朔方。”
“砸驿站。”
“你说自己不知道他们去了哪。”
李隆基的声音不高。
安禄山却把额头重新压下去。
“臣驭下无方。”
“请陛下治罪。”
“朕问的是。”
“他们为何往朔方军仓走。”
“臣不知。”
这次他答得很快。
李林甫站在旁边,终于开口。
“陛下。”
“两千四百骑出范阳是真。”
“跨镇无兵部调令也是真。”
“可是否有反意,尚不能凭问路与破驿便定。”
张九龄看了他一眼。
李林甫没有替安禄山开脱到底。
他只把事情压在“尚不能定”上。
李隆基问:
“右相以为该如何?”
“先召回。”
“由朔方军监其驻地。”
“人不缴械。”
“也不许继续前行。”
“待兵部验清巡边急报、牙牌、领队与路线。”
李林甫道。
“若立刻传令拿人。”
“两千四百边骑在朔方腹地惊惧。”
“容易生乱。”
张九龄道:
“召回令不能只经安禄山。”
“为何?”
“他们若只认节帅牙牌。”
“朝廷便要亲眼看看。”
“这些人还认不认皇帝的诏。”
李隆基手指落在御案上。
安禄山抬起头。
“臣愿亲笔召回。”
“你写。”
李隆基道。
“兵部也写。”
“朔方再派一路。”
安禄山一怔。
三道令。
一道安禄山亲笔。
一道兵部军令。
一道朔方就地截停。
谁先到。
骑兵听谁。
便能看出牙前两千四百骑究竟把谁当作真正主帅。
安禄山很快伏地。
“臣领旨。”
纸笔送到面前。
他没有多写。
只写:
边情有误。
即刻回范阳。
不得惊扰朔方军民。
安禄山落下自己的牙印。
兵部军令则更严。
原地停驻。
交出沿途驿站所夺马匹。
核对全军名册、马号、粮袋与领队。
未得朝廷新令,不得回范阳,也不得继续北行。
朔方令最直接。
前方三处军寨闭门。
不供马。
不供粮。
两千四百骑若强闯,视为敌军。
三路令使同时出发。
安禄山写完自己的召回令,双手奉上。
“陛下。”
“臣愿留在长安。”
“牙牌也交兵部。”
“直到人全部回来。”
李隆基看着他。
刚才那个连斥候名字都答不出的节度使,如今又显得极坦荡。
主动留京。
主动交牌。
主动召回。
若这时直接治他,像是在逼一个有边功的胡将。
若不治,两千四百骑已越过两镇。
“牙牌交来。”
李隆基道。
安禄山从腰间取下金铜牙牌。
双手举过头顶。
兵部官接牌时,安禄山的手没有松。
只短短一息。
很快放开。
张九龄看见了。
没有出声。
李隆基又道:
“核验未完前。”
“你住驿馆。”
“不得与范阳来使私见。”
“臣遵旨。”
安禄山被带出殿。
走过崔简身旁时,他没再拍肩。
只停了一下。
“你母亲会回来。”
崔简猛地抬头。
“你知道她在哪?”
安禄山露出惊讶。
“什么?”
“我母亲被人掳走。”
崔简向前一步。
“你刚才说她会回来。”
安禄山皱眉。
“我只是听说你家中出了事。”
“谁告诉你的?”
“驿馆人多嘴杂。”
“哪一个?”
安禄山看着他。
脸上的憨笑一点点淡去。
“崔书佐。”
“我在殿中被问两千四百骑去了哪里。”
“你却在这里问我驿馆哪个杂役说过闲话。”
“你的胆子。”
“比送军册时还大。”
崔简没有退。
“我只想找我娘。”
安禄山重新笑了。
“那就等京兆府去找。”
他转身离开。
张九龄望着他的背影。
“查驿馆。”
李林甫道:
“凭一句话查节度使住处?”
“不是查安禄山。”
张九龄看向崔简。
“查谁把崔家消息送进了驿馆。”
殿外又响起急促脚步。
北驿来的第二份抄册送到了。
册子里除了两千四百曳落河,还有一张领队签押。
领队名字只有三个字。
史怀恩。
安禄山刚才交出的牙牌背面,也刻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