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守住后,汴京城里没有欢庆。
太累了。
很多人连笑都笑不出来。
可就在这时,主和派又动了。
他们这次换了说法。
不再说“怕死”。
也不再说“罢李纲”。
他们说——
见好就收。
朝堂上,那几名官员跪得很齐。
为首者声音很诚恳。
“陛下,汴京连守数日,金人强攻未破,已足见大宋城坚人和。”
“此时若遣使议和,正可挟守城之势,与金人商退兵之约。”
“若再战,恐前功尽弃。”
这话乍听,比从前那些软骨头话顺耳多了。
赵桓看着他。
“你说议和?”
“正是。”
“怎么议?”
那官员道:“可增金帛。”
“还有呢?”
官员迟疑了一下。
“若金人仍索李纲……”
赵桓眼神冷下去。
官员忙道:“臣非言必罢李纲,只是可否暂令李纲避开议和名目,由种老将军主守,以全金人颜面。”
殿中又安静了。
换了说法。
骨头还是那根骨头。
不叫罢李纲。
叫避开议和名目。
不叫退让。
叫给金人颜面。
不叫怕。
叫见好就收。
赵桓没有立刻发火。
他这几日学会了一件事。
越是听着体面的毒,越不能只靠怒气砍。
要把里面的东西剥出来。
他问:“若金人要亲王为质呢?”
官员低头。
“可另择远支宗室。”
赵桓点点头。
“若要三镇?”
“可暂许岁币代地,若实在……”
“若要开门犒军?”
官员额头冒汗。
“此不可许。”
赵桓笑了一下。
“你看。”
“你也知道有些不能许。”
官员不敢答。
赵桓站起来。
“议和可以。”
“朕从一开始就说可以。”
“可你们总喜欢把议和和拆城绑在一起。”
“今日换个好听说法,叫见好就收。”
“朕问你,什么叫好?”
他指向殿外。
“北城焦了。”
“西北门裂了。”
“东城刚守住。”
“死者木牌摆在宣德门。”
“医棚还塞满伤兵。”
“金兵还在城外。”
“你告诉朕,好在哪?”
那官员脸色苍白。
赵桓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
“好,是汴京还没破。”
“好,是李纲还在。”
“好,是城里的人没有散。”
“既然这才是好,那朕为什么要先把这些好拆了?”
李纲站在殿侧,眼中有一丝复杂。
种师道坐在旁边,低低咳了一声,似乎在笑。
赵桓转身看向李纲。
“议和使可再出。”
殿中众人一愣。
赵桓继续道:“告诉金人。”
“若退兵,可谈金帛。”
“若换俘,可谈。”
“若停攻收尸,可谈。”
“若要城门、李纲、亲王、土地,不谈。”
李纲抱拳。
“陛下,这才是议和。”
赵桓点头。
“打,不是为了永远不谈。”
“谈,也不是为了跪。”
这句话被写进第二十榜时,许多人读了好几遍。
打,不是为了永远不谈。
谈,也不是为了跪。
榜下有读书人低声道:“这句好。”
脚夫弟弟听不太懂,问:“啥意思?”
年轻太学生解释:“就是可以说话,但不能把自己绑了去说。”
脚夫弟弟点头。
“那懂了。”
汴京派出的议和使,这次不是吴副使。
吴副使自己请求随行。
赵桓看了他很久。
“你不怕?”
吴副使苦笑。
“怕。”
“那为何还去?”
吴副使低声道:“臣上次去过,知道金人怎么谈。”
“若再让没见过的人去,又要说暂议。”
赵桓点头。
“准。”
这一次,吴副使不再是那个在殿上轻飘飘说“暂议”的人。
他带着赵桓的底线,再次出城。
金营中,完颜宗望听见宋使来意,冷笑不止。
“现在想谈?”
吴副使低头,却没有跪软。
“若大金退兵,大宋可谈金帛。”
“可谈停攻收尸。”
“可谈换俘。”
“不可谈开城。”
“不可谈罢李纲。”
“不可谈亲王为质。”
“不可谈三镇。”
完颜宗望把酒杯重重放下。
“宋主以为守了几日,就有资格讲条件?”
吴副使心口发颤。
可他想起汴京那些木牌。
想起北城火光。
想起上次金人说开城犒军时的眼神。
他硬着头皮道:
“若大金能破城,便不必与外臣说话。”
帐中瞬间一静。
完颜宗望眼中杀意暴起。
吴副使自己也吓得背后冷汗直冒。
可话已经说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第一次把脊背稍稍挺直了一点。
金人没有杀他。
因为他们也在算。
攻城有代价。
汴京不是一撞就开的门。
若能拿金帛退一步,未必不是选择。
可完颜宗望不甘心。
他让宋使回去,只留下一句:
“明日再答。”
宋使回城时,城上士卒看着他们。
吴副使下马时腿仍软。
可他没有倒。
赵桓听完回报,沉默许久。
“他真这么说?”
正使道:“吴副使所言,若金能破城,便不必与外臣说话。”
殿中众人都看向吴副使。
吴副使伏地。
“臣僭越。”
赵桓看着他,忽然道:“不。”
“说得好。”
吴副使眼眶一热。
从一个轻飘飘劝和的人,到一个敢在金营说“你若能破城便不必谈”的使臣。
汴京不只改了皇帝。
也在改那些曾经软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