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苓把目光从陈玉章脸上移开，落到控制台最大的一块屏幕上。
屏幕上的地星环境实时数据显示：大气含氧量百分之五，地表平均温度零下十二度，海洋酸化指数严重超标，全球植被覆盖率不足百分之零点二。
“一万年。”苏晏苓小声的重复，“沧海桑田。”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尖泛起一缕极淡的青灰色光芒。光芒升到大厅穹顶，无声散开。
灵缘从空间里探出头来，小声问星耀：“苓苓要干什么？”
星耀的鼎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她在看这个星球过去一万年发生的事情。”
陈玉章以及后面几位专家都产生了一种非常轻微的头晕感，仿佛站在高处向下看了一眼，随即恢复正常。他们看不到苏晏苓识海中正在展现的画面，但是可以感觉到整个大厅里的空气变得十分安静。
苏晏苓的瞳孔中，青灰色与翠绿色不断变化。她的神识以超脱者的视角回卷，沿着地星的时间线逆流而上。一万年的时间在她的视野里缩短成一道光芒，她站在光芒之上，俯瞰每一个重要的节点。
第一幕：战争。她看见地星各国为了最后的资源互相投掷核弹，数百枚弹头在大陆上炸开，蘑菇云连成一片灰黑色的地毯，覆盖了半个星球。大气被掀起的尘埃堵死，阳光无法穿透，气温骤降。
第二幕：大迁徙。幸存的人类在地下掩体中苟延残喘了数十年，最终由源华牵头，集合所有国家的剩余科技力量，建造了十二艘星际方舟，载着数百万人和所有可移动的文物离开地星，迁往隔壁恒星系的殖民星上。
第三幕：守护。所有方舟离开后，源华留下了一支三十人的队伍。他们住在穹顶下面，守着地星上最后几个监测站。每隔十年，殖民星会派一艘补给船来。三十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监测站却从未断过人。
苏晏苓看到这里，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座监测站上。那座监测站建在源华故土的东部海岸，正是她前世家传医馆所在城市的旧址。监测站外墙上刻着一行大字：地星生态恢复计划·源华第七观测站。
“你们留了人。”苏晏苓收回目光，看向陈玉章。
陈玉章点头，“一直有人。最初三十年是轮流值守，后来殖民星那边发展起来了，有人提议放弃地星，把资源全部投入新家园。投票没通过。”
“是谁投了反对票？”苏晏苓问道。
陈玉章从控制台下面取出了一个密封的合金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张。文件标题写着【源华星际联邦第一号决议】，落款时间为一万年前。内容只有一句话：地星是源华的发源地，永不放弃。
“这是第一任执政官签的字。”陈玉章将文件轻轻放到控制台上，“从那以后，每任执政官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份文件上按手印。”
苏晏苓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手印，最下面一行就是陈玉章自己的。红泥印痕还很新。
“所以你们一直守在这里。”苏晏苓将目光转向控制台旁边的小屏幕，小屏幕上显示的是地星生态演变图。曲线自一万年前起就一直在下降，最近两百年趋于平稳，但是始终处在最低点附近。
“我们尝试过很多种方法。”陈玉章后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科学家上前一步，她的胸牌上写着【源华科学院·生态修复部·林静芸】，“人工增氧，基因改造耐寒植物，地热井群升温，都失败了。地星的问题是灵气断绝。没有灵气的话，地脉就不会活动，地表生态系统也就无法重建。”
“你知道灵气？”苏晏苓看着林静芸。
林静芸推了下眼镜，脸上露出一丝紧张的表情，但是很快又压了下去：“科学院保存的玉佩中有关于此的记载。我们已经破译出部分内容，知道修仙界的存在，并且知道地星在远古时期是可以修仙的。但是目前的科学技术还不能够解释灵气是什么，更不用说制造灵气了。”
苏晏苓抬手，在她的手掌上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翠绿色光点。光点慢慢的转动着，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芒，大堂里的人们精神为之一振，呼吸也变得顺畅了。
“这就是灵气。”苏晏苓把光点托在指尖，“地星的问题出在地核。我来之前用神识探查过，地核温度比正常值低了六成，磁场强度只有巅峰时期的百分之五。地脉虽然没断，但流转的灵气少得可怜。”
“能修吗？”陈玉章问。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但按在控制台上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苏晏苓收起灵气，目光扫过大厅里所有人。陈玉章的沉稳，林静芸的急切，两个探测队员的紧张与期待。她看到了和当年在万兽之森崖底深潭边一样的东西。
“可以。”苏晏苓只说了一个字。
大厅里立刻就安静了下来，紧接着林静芸捂住嘴巴，肩膀也开始发抖。两个探测队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中握着的金属长杆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陈玉章闭上眼睛，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需要什么样的条件？”陈玉章睁开了眼睛，目光清亮。
“第一，我需要地星完整的地质结构图，越详细越好。第二，我需要一个能直达地核的通道，如果没有，我自己开。第三，我需要源华高层授权我在全球范围内自由行动，不设任何限制。”苏晏苓一条条说完，像在开一张寻常的药方。
陈玉章不假思索回道：“地质图科学院有档案，马上就可以调出来。地核通道没有现成的，我们可以调动所有的钻探设备配合你。至于授权的问题，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他转到控制台主屏幕前，用身份卡打开权限界面，输入了一串指令。屏幕弹出授权确认框后，他进行了掌纹，瞳孔双重验证。
“授权完成。苏晏苓，源华星际联邦特级全权代表，权限包括所有部门。”陈玉章转过身来，对苏晏苓伸出手，“欢迎回来。”
苏晏苓看着他伸出手来，也轻轻握了一下。
“我先去一趟苏家老宅。”苏晏苓放开手，“取一样东西。”
陈玉章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苏家老宅在第七观测站旁边，监测站建的时候特意绕开了那块地基。科学院有记载，医馆遗址一直保持原貌。”
“保留着？”苏晏苓的声音微微上扬。
“从一万年前保留到现在。”陈玉章说。
“谢谢你们！”苏晏苓转身朝大厅门口走去，“缘缘，准备一些灵泉水。大金小金，你们在空间里挑几株最普通的回春草，要活的。”
灵缘从空间里探出头，一双眼睛眨了眨，不敢多问，乖乖缩了回去。大金和小金悄悄用细藤碰了碰彼此，也不敢出声。
陈玉章快步跟上去：“我陪你去吧。”
“好。”苏晏苓没有拒绝。
两人走出中央接待站，穹顶外面的尘雾依旧灰黄，远处第七观测站的轮廓在尘雾中若隐若现。
大约一炷香，尘雾渐渐变薄，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台地边缘有一圈矮墙，矮墙用的是一种灰白色的石头，表面有细密的孔洞，和周围灰黑的岩层明显不同。
矮墙中间有一个缺口，缺口后面是一条石板路。石板路并不长，尽头就是小院的残垣。
苏晏苓停在缺口外，望着院子里唯一还存在的山墙。墙壁由灰白两色的石头砌成，跟矮墙所用的材料相同。山墙上挂着一块木制的牌匾，上面的文字已经看不清楚了。
目光落到门楣下面的门槛上，这块石头已经被磨得非常光亮，在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苏晏苓蹲下身，手指轻轻的触碰了一下凹痕处。指尖感受到的是一股寒意。
“一万年过去了。”她说的很轻，“竟然还在。”
灵缘在空间里不敢出声，星耀的鼎身缩小成拳头大小后静静的挂在了她的肩膀后。大金，小金将细藤收好不再动弹。
陈玉章站在院子外面，望着院子里面蹲在门槛前的人影。她穿了一件青色的衣服，长发被风吹的微微飘动。他想到档案编号为零的照片上，彩色照片中的女孩就站在医馆门口，跟眼前这个人重合在一起。
“进去看看？”陈玉章说道。
苏晏苓站起身来，跨过了门槛。小院里只剩下半堵山墙，一条石阶以及一口被碎石填了一半的老井。她在井边发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碾子，在石碾子旁边有一个树坑，树桩已经风化了，看不出原来种的是什么树。
“这个坑里的树是父亲所种的。”苏晏苓俯身触摸了一下坑边，“我出生那年种的，说是杏树，等我长大了就能吃自己家的杏子了。”
灵缘从空间中飞出落到石碾上，小手轻轻拍了拍干裂的土地，并没有说话。
苏晏苓走到墙后面。
这里原来是医馆的药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长满灰白色地衣的碎石子。她把几块碎石拨开，看到下面有一块完整的青石板。石板中间有一个浅圆形的凹槽，在凹槽四周刻有非常细小的花纹，但大部分都已经看不出来了。
“药炉的底座。”苏晏苓的手指沿着凹槽边缘划过，“小时候我就是在这里学认药的。父亲亲自教，如果认错了一味药，就罚抄十遍【汤头歌诀】。”
她站起来走到墙内侧，墙上有一条很浅的刻痕，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苏”字，距离地面大约三尺左右。苏晏苓比划了一下高度，这个字正好在她的胸口处。
“六岁时刻下的。”她的语气里是满满的回忆，“父亲说字写得不好，让我再练三年。我说练三年也比不上直接刻上去，反正以后天天都会见到，总能练好的。”
陈玉章站在院子外面，并没有一起进去。
苏晏苓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时而停下来触摸墙上的刻痕，时而蹲下身来捡起地上的碎石子。她没有哭，脸上还有点淡淡的笑容。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苏晏苓从院子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生了锈的铁盒。铁盒大约有巴掌大小，盒盖上的锁扣已经锈死，她用手指轻轻一划打开了。
盒子里有两枚金戒指，一个里面刻着一个“晏”字，另外一枚在里面刻有一个“苏”字。
“我父母的结婚戒指。”苏晏苓将铁盒递给陈玉章看了一看，“父亲姓晏，母亲姓苏。我随母亲姓。”
她把铁盒合上，收进储物手镯，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座只剩下半堵墙的小院子。
“走吧。”苏晏苓说，“去科学院。我要看地星的地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