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啦。”
金色的派克钢笔笔尖,在极其剧烈的抖动下,直接划破了最上层的一张文件纸。
迪恩瘫趴在折叠桌上。
他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此刻连握住一根钢笔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
冷汗顺着他惨白的脸颊疯狂往下滚,砸在那份厚重的纯英文文件上。
《星洲海峡无核化及停战备忘录》。
迪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听着脚下底舱里传来的美国水兵砸门声,听着身旁那些暴动水手犹如野兽般的粗重呼吸。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不签字,这群被五角大楼彻底背叛的美国大兵,会当场把他活活撕成碎肉。
他咬碎了后槽牙。
极其屈辱、极其艰难地挪动手腕,在备忘录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结束。
迪恩哆嗦着手,从西装内侧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了一枚代表着大美利坚合众国国务院的黄铜印章。
“砰。”
印章重重地盖在了签名的正上方。
鲜红的印泥在白纸上显得极其刺目。
这代表着大美利坚合众国在远东的百年霸权,正式向一个南洋华人政权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迪恩松开手。
那支沉重的派克钢笔“当啷”一声掉在甲板的积水里。
他整个人犹如被抽去了脊髓,烂泥一般滑坐在折叠椅上,双眼空洞地看着灰暗的天空。
林默披着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站在桌前。
他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
极其平稳地抽出了那份签好字的备忘录。
林默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签名和印章。
确认无误。
“念。”
林默将备忘录随手递给身后的情报处长猴子,声音冷硬如铁。
猴子双手接过文件。
他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此刻瞬间炸开了一抹无法抑制的狂喜。
猴子端平文件,直接抓起桌上的大功率全舰广播话筒。
“星洲全体军民!第七舰队全体战俘听着!”
猴子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在福吉谷号航空母舰上空、在星洲的海岸线上轰然炸响。
“大美利坚合众国特使,已在停战备忘录上正式签字盖章!”
“第一!合众国无条件承认星洲共和国的主权独立!承认星洲对马六甲海峡的绝对管辖权!承诺从此放弃任何形式的直接军事干涉!”
“第二!第七舰队承担此次冲突全部责任!以‘战争赎金’名义,向星洲赔偿两亿美金,并优先折抵为重工业母机、机床设备及民生物资!”
“第三!星洲海峡永久无核化!违者视为直接宣战!”
条款的内容极其粗暴。
字字见血。
甲板上。
那些刚才还红着眼睛准备杀人的美国水手,此刻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瘫在椅子上的迪恩,又看着站在前方的林默。
他们没有感到被勒索的愤怒。
恰恰相反,在经历了五角大楼那道冷血的核平指令后,他们现在只觉得极其庆幸。
只要签了字,他们就能活命。
只要两亿美金的物资送到,他们就能回家。
华盛顿那帮政客的脸面,在这些被抛弃的底层大兵眼里,连一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哈尔西少将靠在雷达机柜旁。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舰队司令,此刻捂着被打碎的嘴巴,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
他知道,从今天起,第七舰队彻底成了一个耻辱的代名词。
而在另一侧。
苏联驻远东最高特使伊万诺夫中将,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这位老辣的外交官,脸上的恐慌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彻底坐实星洲法理的最佳时机。
伊万诺夫站得笔直。
他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份盖着克里姆林宫双头鹰印章的红色国书,双手极其郑重地递向林默。
“林元帅。”
伊万诺夫的声音极其洪亮,刻意让周围的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伟大的苏维埃,正式承认星洲共和国的合法地位。这是我国的外交承认文书。”
伊万诺夫看着林默,眼底透着一股毫无保留的拉拢与敬畏。
“我们的第一批重工业援建图纸和专家团队,已经在路上了。莫斯科永远是星洲最坚定的盟友。”
林默极其平稳地接过那份红色的国书。
有了美国人的停战备忘录,再加上苏联人的正式建交文书。
星洲的法理版图,在这一刻,彻底焊成了铁板一块。
这不再是一座随时可以被列强以“剿匪”名义抹平的孤岛。
这是一个真正拥有国际法理背书的主权国家。
消息顺着无线电波,极其狂暴地扫过了整座星洲岛。
防波堤后方。
十几万刚才还在防空洞和广场上提心吊胆的华人难民、劳工、商贩。
在听到大喇叭里传出的那几条停战通告后,全场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绝对死寂。
紧接着。
“我们建国了!美国人认输了!”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矿工,直接跪在泥泞的街道上。
他双手死死捶打着青石板,眼泪混合着泥水疯狂往下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这声狂吼犹如一根导火索。
“万岁!星洲万岁!”
“林司令万岁!”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犹如一场十二级的海啸,轰然掀翻了星洲上空的阴云。
无数人互相拥抱,嚎啕大哭。
他们把手里能扔的东西全部抛向天空。
街头的商铺大门被撞开,一挂接一挂的红皮鞭炮被拖出来直接点燃。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锣鼓声,瞬间将整座城市变成了一片沸腾的红色海洋。
星洲统帅部。
陈婉柔站在二楼的露台上。
她看着下方陷入癫狂的人群,白皙的手指死死捏着那本厚重的财政账册。
“两亿美金的工业设备……”
陈婉柔的眼眶通红。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底闪烁着极其明亮的光芒。
“只要这批母机和机床运进港口,兵工厂就能彻底完成体系化升级。星洲的脊梁骨,算是真真正正地挺直了。”
重工业园的防空洞外。
谢尔盖·科罗廖夫光着膀子,坐在一个废弃的汽油桶上。
他听着城里传来的欢呼,抓起旁边的一个军用水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烈酒。
“不用再拿破铁管子凑合了。”科罗廖夫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水,咧开大嘴笑得极其痛快,“有了正规的加工中心,老子要给星洲造出真正的导弹。”
狂欢的气氛顺着海风,一直刮到了福吉谷号航空母舰的甲板上。
赵铁柱端着汤姆逊冲锋枪,听着岸上的动静。
他那张粗糙的脸上满是嗜血的亢奋,眼珠子通红。
“团座!咱这就算是彻底立住脚了!”
赵铁柱一把拉动枪栓,恶狠狠地扫了甲板上的美国战俘一眼。
“这帮洋鬼子怎么处置?是扔进底舱关禁闭,还是直接押回城里去修马路?”
林默没有看赵铁柱。
他将手里的停战备忘录和苏联国书极其随意地折叠起来,塞进军大衣的内侧口袋。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甲板边缘。
远方的天际线,一抹极其刺目的猩红晨光,正在强行撕开厚重的海雾。
红日初升。
阳光极其蛮横地倾泻在马六甲海峡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将福吉谷号主桅杆上那面迎风猎猎作响的五星赤龙旗,照耀得犹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林默静静地看着那轮破晓的红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狂喜。
深邃漆黑的眸子里,透着一种看穿了一切大国博弈底色的极致冷酷。
正面战场打赢了。
列强的舰队退了。
但这绝不意味着太平。
大炮够不着的地方,暗箭就会射过来。
华盛顿的那帮政客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们绝对咽不下这口带血的唾沫。
正规军撤走,剩下的就是下水道里的老鼠。
林默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他看着满脸亢奋、以为天下太平的赵铁柱。
“战俘全部关进底舱。防爆门焊死。每天只给一顿糙米粥。”
林默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极其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阴狠。
“外围的沉底水雷,引信全部保持激活状态。防空雷达二十四小时开机。”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粗糙的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
“团座,条约都签了。美国人不敢再派舰队来了吧?咱们还要这么紧张?”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
“咔哒。”
火苗跳起。
他点燃了一根香烟。
青蓝色的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
“条约是签给活人看的。”
林默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
他深邃的目光越过沸腾的星洲港,直接盯向了更深、更黑的丛林和市井深处。
“明面上的大炮退了。但躲在暗处的毒蛇,才刚刚睁开眼睛。”
林默夹着香烟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干脆地弹了弹烟灰。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出一股足以碾碎一切阴谋的暴戾杀机。
“全军戒备。”
“真正的脏活儿,现在才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