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庚出了帅帐,没走几步,一个兵卒便迎上来。
“道长,将军吩咐了,西边那间空帐收拾出来给二位歇脚。
这边请。”
那兵卒提着半旧灯笼,领着他和多来米穿过两排营房。
天还黑着,风从北边灌进来,把人影子吹得东倒西歪。
多来米紧跟在苏长庚身后,哈欠都不敢打。
到了地方,兵卒掀开帘子。
帐不算大,收拾得倒干净。
地上铺着两张旧毡,案上搁了一壶水,一只粗碗。
苏长庚道了声谢。
兵卒把灯笼挂在帐外木桩上,退下了。
多来米先钻进去,左右看了一圈,小声道:“这地方比外头暖和。”
苏长庚没说话,把外袍解了,琉璃瓶搁在案上。
多来米自觉滚到角落的旧毡里,没多会就睡实了。
苏长庚靠在帐中,没有躺下。
外头风响,他半阖着眼,把这一日的事理了一遍。
荒牙部内讧,王庭三狼主,龙陨之地,楚君泽。
都还散着,没到收口的时候。
荒牙王在等,王庭在等,他也在等。
只是各自等的东西不同。
天快亮时,帐外有人来。
步子不重,也没有刻意压低。
一个兵卒低声道:“道长,杨少侠来了。”
苏长庚睁眼:“让他进来。”
杨简弯腰进帐。
刀背在身后,旧缠布上全是风干的血。
他先扫了眼帐内,又看苏长庚,而后才坐下。
没客套,开口便道:“我听说,你见了程将军。”
苏长庚“嗯”了一声。
杨简道:“还替他看了伤。”
苏长庚没否认。
杨简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到底是谁。”
苏长庚没有马上回应。
他伸手,把案上那截干柳叶慢慢翻过来。
叶面已经脆了,像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杨简说:“因为你的眼睛。
你眼里没有害怕,这北境没人不怕,连程怀远都怕。”
苏长庚笑了一下,很淡:“我怕的,不在北境。”
杨简没说话。
两人在暗里对坐。
天边已经泛了一点浅浅的白,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杨简半张脸上。
苏长庚看着,像在看看了很久的一个人。
他知道不能再多说了,便道:“我留在这,是来帮着把北边的事收拾掉。
你若不放心,可以盯着。”
杨简道:“我会的。”
他停了下,又道:“但你若伤及赵念安和楚君尧,我会先杀了你。”
苏长庚没动,只道:“你杀不了我。”
杨简没再说话,他看了苏长庚一眼,转身走出帐。
风灌进来,把案上的柳叶吹得一颤。
帐外,天已经半亮。
苏长庚起身,整了整道袍。
多来米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跟上。
杨简前脚走,后脚就来了个传令兵。
楚君尧请苏长庚去他帐中议事。
多来米还没全然醒,跟在后面,小脸被风吹得发皱。
苏长庚没多话,跟着传令兵走。
前营已经热闹起来,兵卒在搬柴、磨刀,有马从北边回来,马上人满身是霜。
苏长庚只扫了一眼。
北境的早晨没有雾,可风里总像蒙着层灰。
楚君尧的帐子不大,比程怀远的还朴素。
一张案,几卷文书,炭盆烧着,火不旺。
他站在案后,见苏长庚进来,先抱了下拳:“道长。”
苏长庚还了一礼。
钟岳就立在楚君尧侧后,刀没解,手搭在刀柄上,眼皮半垂。
多来米识趣,缩到帐角。
楚君尧没绕弯子:“听程将军说,道长去了荒牙部,还带回了消息。”
苏长庚点头。
楚君尧道:“将军信你,但我这边有我的规矩。
道长的来历,我查不到。”
苏长庚没接这句。
他坐下了,才道:“普陀山落伽洞,本就不在你们四朝境内。”
楚君尧看着他。
这少年眼里不争,可心里在过秤。
苏长庚也没打算争。
有些谎,越描越黑,不如让对面自己放下。
“我来北境,是有一桩旧怨要了。”
苏长庚道,“荒牙王的东西,我不白给你们消息。
他倒了,北境才稳。”
楚君尧说:“道长和高位蛮人有仇?”
苏长庚只说:“旧事。”
他不愿意说,楚君尧也再不问。
过了一会儿,楚君尧道:“军中粮草快接不上了。
南边来的粮道被沙淤了,将军伤重,蛮人又压着。
道长若真有手段,能不能替我们看一条路。”
苏长庚道:“粮道的事,我不擅长。
但北边若再不动手,粮草运来了也守不住。”
楚君尧没说话。
炭盆里的火炸了一下。
苏长庚抬眼,道:“荒牙部古祭拖得越久,那两头荒妖越难缠。
王庭的三骑狼主也不是白来的。
你等他们内讧,他们未必肯在营里打。
若有人想借你的人头,向蛮皇递投名状,便快了。”
楚君尧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又松开。
他道:“道长是说,他们可能来偷营?”
苏长庚道:“偷营不一定要打。
想杀人,北境有比战场更合适的地方。”
楚君尧没再接茬。
他偏头看了眼钟岳。
钟岳仍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苏长庚注意到,他那按刀的手指,紧了一分。
苏长庚站起来,道:“监军若信我,就把西线的人往南挪半里。
今夜有风,他们若来,会从西边那道沙梁翻。”
楚君尧道:“好,我让人安排。”
苏长庚点头,带着多来米出了帐。
风大起来,沙粒扑在脸上,像细小的冰。
多来米小声道:“真人,他比杨简那小子还不好唬。”
苏长庚没应。
他抬头看向西边。
一道沙梁伏在灰白天色下,像条卧着的兽。
他收回目光,带着多来米回了军帐。
苏长庚回到军帐,多来米倒了碗水。
他喝一口,水凉,带着井里的土腥味。
多来米小声问:“真人,他们还会来吗?”
“杨简吗。”
苏长庚放下碗,“他问不出东西,就不会再问。”
多来米缩到旧毡上坐下。
苏长庚走到帐边,掀帘往外看。
日头升到半空,风从北边来,沙一阵阵过。
西线方向,几个都尉骑马来回,兵卒正搬动拒马。
楚君尧动作不慢。
他放下帘子。
晚间若真有动静,西线那半里就是口子。
蛮人翻梁过来,先撞的不会是空营。
他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昨日在程怀远身上化去那道煞劲,费了些心神,此刻正好一并理清。
多来米不敢出声。
到了傍晚,风更急促。
营中提前点了火把,火苗全往南斜。
外头甲片乱响。
多来米坐不住,小声道:“真人,今晚真有人来?”
苏长庚只说:“有风。”
天黑后,西边果然有了动静。
轻巧得像沙从房梁上滑下来。
接着是刀兵声,声音不大像闷在沙里。
西线火光忽然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苏长庚睁开眼,往西边扫去。
不是荒妖。
是三个狼骑里的一个。
只有一人,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试营。
那便随他试,楚君尧的人不追,就不会吃亏。
外头人声渐大,有马在沙地上急奔。
多来米蹲在帐角,眼睛睁得老大。
苏长庚看他一眼:“不是冲咱们。”
刀兵声没持续太久。
西线没追,没多久,外头就静了。
对方只想摸清西线有多少人。
这一夜不会再有事。
他合衣躺下。
天亮时,苏长庚已经起身。
他叫醒多来米,整了整道袍,掀帐出去。
风小了些许,西线方向有兵卒正在回撤。
几匹探马从北边绕回来,马上人远远朝他望了一眼。
苏长庚没停,带着多来米往西线走。
赵念安在那里,该见一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