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的日子过得静。
袁叁多数时候盘坐在洞府西角。
那里靠着石壁,没有风,也听不见多来米的响动。
他闭着眼,呼吸很慢。
双手搭在膝上,十根手指会时不时地屈一下,像在试什么。
有时是指节,有时是腕,有时连肩背都跟着极轻地动。
这具人形身子比猿形轻,可也脆。
他得重新记一遍哪块骨头连着哪条筋。
更要紧的是水。
他体内那股荒域境的力量很新,像条刚破冰的河,还摸不清底。
他不敢一次探太深。
只偶尔把掌心往下一压,指尖便凝出一点细微的水汽。
那水汽贴着皮肤转上半圈,又散回雾里。
他身上别的都好。
只有那张面具始终像生了根。
它不松,不滑,日夜伏在脸上,凉意一丝一丝往里渗。
袁叁有时候会抬起手,用指节在面具边缘极轻地碰一下。
像在确认它还在。
赤尻血脉在底下沉缓地动着,偶尔会像被什么从深处翻起来。
面具便更凉一分,把它压回去。
袁叁从不敢摘。
他知道摘不得。
多来米照旧。
不是数花生,就是藏花生。
它把这洞府当成了自己的仓,青石缝里、葫芦藤下、世界树根侧,都被它塞过。
有时连它自己都忘。
找不到了,就在地上滚半圈,骂骂咧咧。
它闹够了,就跑去找袁叁。
不是用脑袋去拱他胳膊,就是故意拿尾巴扫他后颈。
袁叁不动,它就绕到前面,冲他呲牙。
袁叁多半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它一眼。
多来米便满意了,又跳去别处。
像在玩,又像在守。
它不在苏长庚身边闹。
因为苏长庚一直坐在世界树下。
也不像修炼。
一动不动,像把自己浸在树影里。
多来米本能地不去扰他。
苏长庚的心神早已不在洞府。
他半入定,半醒着。
识海里极亮,光影乱转。
前世的记忆像块旧帛,他一点点翻。
翻到一处,停下了。
筋斗云。
孙悟空的筋斗云。
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可惜不能照搬。
这方世界没有东胜神洲,也没有大圣。
可他缺的是一门远行之术。
天大地大,他不能只靠两条腿。
他要的是那神通的“神”
——借云气,踏罡风,缩地掠空。
他于是开始推演。
道衍法则一点点拆解。
云是什么。
风是什么。
罡气是什么。
他把这些最底层的东西一样样揉开,再和世界树的万灵脉络对到一处。
难,极难。
道衍法则只能给他方向,剩下的全靠自己试。
识海里堆满了散了又聚的纹路。
他试了七种排法。
七种都断在半途。
有时是云气太散,托不住。
有时是罡风太烈,一下把身子撕开。
还有一次,他刚把“缩地”和“掠空”并进一条线,还没落地,整条术路自己崩了。
他坐着没动。
只是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又松开。
试到第十九次,才终于有一条路,没有马上断掉。
他睁开眼。
世界树的光落在他脸上,树影像水一样。
他站起身。
多来米正蹲在远处啃花生,听见动静,耳朵一转。
袁叁也睁开了眼。
苏长庚没看他们,只走到洞府空处。
他抬脚。
脚下忽然起云。
很柔,很青,不浓。
像谁从洞府底抽了一股雾,凝在他足底。
他整个人往上一浮,不高,只离地数寸。
那团云托着他,不散。
他迈出一步。
这一步比寻常御空快得多,可也只迈出两步就停。
云气像没了根,慢慢淡去。
他重新落地。
还是差。
快是快了,可持续不久。
像生了翅,却只有半片。
他明白,这洞府太闭塞,天地罡风进不来。
有些东西,不放进大风里,永远撑不起来。
他并不急。
这条路已经通了。
往后,只是磨。
他转身,走回树下。
多来米看看他,又看看他刚才起云的地方,小声问:“老爷,那云能坐不?”
苏长庚没答。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
识海里,那团青云还留在原处。
像在等他再唤。
又像在告诉他:等你出了这洞府,再往大荒里去一趟,我便不是这样了。
洞府里又静了。
袁叁还在调息。
多来米见没人搭理它,又埋头数花生去了。
只是数着数着,总忍不住往苏长庚脚边瞥一眼。
那地方明明什么都没了。
可它总觉得,有团看不见的云,还压在那儿。
没散。
洞府里静了半日,苏长庚才睁眼。
他没看多来米,也没看别处,只把目光落在西角。
袁叁仍盘膝坐着,呼吸极轻,掌心有一层极淡的水汽凝着,又散掉。
苏长庚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术,我叫它腾云术。”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袁叁睁眼,看过来。
多来米也竖起耳朵。
苏长庚却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说完这句,便站起身,走到袁叁面前。
“袁叁。”
他问,“我记得你是一头老猿带大的。
它和你什么关系?”
袁叁微怔,随即点头:“是的老爷。
袁叁从小跟着它。
叫什么关系,袁叁也说不上来。
只知道见了它,就喊它猿爷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它老了,就死了。”
苏长庚道:“它也是白毛?也拿棍子?”
袁叁又点头。
他抬起头,像在回想:“毛是白的,比袁叁还白。
棍子也拿。
一根老藤似的东西,黄不黄,黑不黑。
它走路时,总拿棍子点地。”
袁叁很少说这么多。
说起老猿时,他的话才多了些。
多来米在不远处听着,难得没插嘴。
它蹲在石头上,两只前爪交叠,小眼睛一眨不眨。
苏长庚没立刻说话。
他忽然想起韩静山提过的那只白猿。
那是在翠微别院闲谈时听来的。
韩静山说,他年轻时在北境一座废弃烽燧上。
见过一头老得发白的猿,蹲在顶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一根锈铁棍。
韩静山当时觉得稀奇,多看了两眼,那白猿便朝他呲了呲牙,跳下烽燧走了。
苏长庚当时只当是闲话,没往深处想。
此刻听袁叁说,那老猿也拿棍子,也是白毛。
锈铁棍,老藤似的棍子,谁又说得清是不是同一根。
他垂眼,问:“你把它葬在哪里?”
袁叁挠了挠头。
化形后,这动作已经有点不惯了,可他还是做了。
他道:“老猿自己挑的地方。
在东海边上,靠原来的银沙地不远。
它说那里潮声好,睡着不吵,也不冷。
我便把它埋在那儿了。”
他停了一下,眉头极轻地拧起,“不过后来那片银沙地被老爷移走了。
地方还在不在,尸骨还有没有,袁叁也不确定。”
苏长庚没作声。
他想起韩静山说的那头白猿,再想到袁叁口中的猿爷爷。
不是没有可能。
北境离东海极远,可猿类寿数长,又通人性。
若那老猿真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回到东海,死在银沙地旁,那便不是巧合。
苏长庚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没有再提。
他只对袁叁道:“若那老猿还在,你如今这样,它兴许会高兴。”
袁叁低低“嗯”了一声。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后那根玄水猿棍。
苏长庚转身,慢慢走回树下。
他没说要去,也没说不去。
可袁叁能感觉到,老爷似乎已经把什么不轻的事放在了心上。
至于是什么,他没问。
他信老爷。
从银沙平原被救起那天开始,到今日变成人,他一直信。
洞府里又静了下来。
多来米悄悄从石头上溜下来,凑到袁叁身边,拿尾巴扫了扫他的脚踝。
袁叁低头看它。
多来米也不说话,只往他旁边一蹲,像在说:我也在。
苏长庚坐在世界树下,半张脸被树影遮着。
他闭着眼,手指在膝上极轻地点了几下。
有些事,他不必问完。
有些地方,他总归要去。
银沙地。
东海。
那老猿自己选的地方。
苏长庚把这三个词在识海里放好。
然后,他重新沉入腾云术的推演之中。
风从洞府深处极轻地过,像带来了东海久远的潮声。
只是那潮声太轻,轻得像记忆,又像错觉。
袁叁也闭上了眼。
可这一次,他再坐下时,背不再那么僵了。
像有些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翻出来,见了光。
不疼。
只是有点酸。
又酸得让人想再去一趟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