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州,河东地界。返程一路,李智云行程从容,不急不缓。既无刻意拖延避事,亦未星夜兼程返京,一派浑然不知长安风波、南疆乱局的淡然姿态。反正现在该急的不是自己,李瑗磨蹭出兵,李孝常恨的是他和东宫,至于自己还是装好人,脚踏祥云最后出场。
重临河东故地,昔日旧事历历在目。当年晋阳起兵,他于此地生擒隋室名将屈突通,一战扬名河东。只可惜这位良将最终归入二哥李世民麾下,未曾留在自己帐下效力。
若是从前,他难免心生遗憾。可时至今日,他早已心境通透。
这些年他屡屡借势借力、巧取机缘,暗中吸纳资源、积攒底蕴,变相薅尽二哥军中红利。两相抵消,早已是互不相欠、各取所需,心中再无半分惋惜。
黄河滔滔,奔涌东流,浊浪排空,气势磅礴。李智云勒马临江,一手轻按腰间长剑,一手松执马缰,朗声长吟: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豪迈诗声随风漫开,衬着浩荡大河,气韵开阔、风骨凛然。
“好诗!痛快!”
身侧程咬金当即高声叫好,声如洪钟,震得近旁褚遂良耳膜嗡嗡作响。
褚遂良与他并马而行,闻言无奈失笑,毫不客气拆穿:“义贞素来豪爽,只是何时通晓诗词品鉴了?”
周遭将士闻言,皆是会心一笑。程咬金脸皮素来厚实,丝毫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回道:“末将不懂文采,但殿下所吟,便是天地绝响,听着便满腔豪气!”
李智云闻言暗自无奈好好的千古名篇,被这般粗莽捧场,属实无从接话,连圆场都无从下手。
一旁杜如晦抚掌含笑,温声接话:“殿下佳句天成,意蕴悠远,想来还有后续全篇?”
李智云心中微慰这才是正经捧场、分寸得体,比程咬金的粗莽直白高明百倍。楚王府麾下众人各有性情,泾渭分明。
程咬金性情活络、长袖善舞,天生社交能手,帐下一众武夫皆与他称兄道弟。闲暇时聚饮酣酒、闲谈风月,偶有博弈嬉闹,相处极为融洽。只是酒酣耳热之后,兄弟情义便时常变成相互戏谑打趣,随性自在。
唯独秦琼与众不同。叔宝武力冠绝全军、忠义无双,却性情沉静寡言、端肃自持。全军上下人人敬重他的风骨为人,却无人敢与他肆意嬉闹、妄谈风月,更别提相约流连市井、戏谑取乐。
此刻众人皆开怀轻笑,唯有秦琼立身马上,温润浅笑,自持分寸、不随众人放肆。
李智云勒住马缰,目光望向滔滔黄河,淡然开口:“全诗篇幅不短,来日闲暇,本王尽数写下,与诸位一同品鉴共赏。”
杜如晦闻言心中赞叹不已。自家殿下当真天赋卓绝、样样精通。沙场能决胜千里,朝堂能周旋权谋,诗词信口便是千古绝唱,工书机巧、兵略智谋无一不精。年少风姿、俊朗无双,实在难得。
心念翩跹之间,远处烟尘四起,一队打着大唐官旗的马队快马疾驰而来,直奔大军驻地。
大营帐中。李智云指尖轻捻圣旨,反复端详,眸底平静无波。身侧杜如晦眉眼微扬,噙着一抹了然笑意。
众人一路慢行,看似置身事外、不闻外事,实则从未脱离战局讯息。李强始终暗中往来传信,与桑显和紧密联络,商州每一处战局变动、两军进退得失,皆源源不断送至军中,尽在李智云掌握。
良久,李智云缓缓开口,轻声感慨:“克明,此前是我们多虑了,终究把朱粲看得太过难缠。”
杜如晦微微颔首,深以为然:“朱粲行事癫狂无度、全无章法,看似凶戾难制,实则胸无大志。他数次重创唐军,却从未乘胜叩关、觊觎关中腹地,足见此人只求劫掠苟活,全无割据争霸之心,终究是难成大器的流寇。”
话音稍顿,他忍不住无奈苦笑:“只是属下万万没有料到,义安王竟会如此轻敌冒进。”
此前他预判战局,已然做好最坏打算。纵使栎阳军被调离、南疆兵力单薄,五万唐军据守武关天险,面对二十万流寇,只求固守稳阵、拖延战局便可。最差结局,也不过是相持对峙、互不进退。
谁也未曾想到,李孝常竟自作主张、贸然奇袭南阳,孤军深入、后援脱节,最终被朱粲反手合围,困死孤城。
朱粲看似莽冲无谋,却深谙流寇生存之道。他无城池羁绊、无百姓拖累、无基业可守,根本不在乎一城得失。李孝常执着于攻取空城、占守地盘,恰恰落入流寇最擅长的乱战节奏。
所谓奇袭合围、前后夹击的精妙战术,从李孝常孤军冒进的那一刻起,便彻底宣告破产。杜如晦此前筹谋许久,算计如何引诱朱粲贪利入关、如何借战事拿捏把柄、如何顺势收回兵权,层层布局、步步算计。
可到头来,一切精妙筹谋尽数落空。无需他们刻意布局,李孝常与李瑗两大宗室庸将,硬生生凭借一己之力打崩战局,完美替他们铺好了前路。
看着手中圣旨,李智云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筹谋千计,算计万端,终究抵不过对手自乱阵脚。
朱粲困死南阳,南疆战局糜烂,朝野无人可用。圣人一纸圣旨,终究还是要他临危受命、挂帅出征,驰援南疆、重整战局。兜兜转转,万般周折,最终的结果,恰好是他们最想要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