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安知鱼正对着那碗安胎药发愁。
药是灶房刚煎好端来的，深褐色的汤水盛在青瓷碗里，碗沿还冒着一点残余的热气。
她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那股苦味顺着热气冲上来，她皱着眉把碗搁回去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春兰在旁边站着，见她这副模样，把蜜饯碟子又往她那边挪了一寸：“王妃，趁热喝吧，凉了更苦。”
安知鱼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碟子里那几颗蜜饯，正犹豫要不要端起来，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和一声熟悉的招呼。
她抬头看去，赵清漪拎着一个小包袱从月洞门那边走进来，裙摆被风带得微微晃着，看见她坐在桌边，脚下快了两步。
“清漪？”安知鱼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赵清漪把包袱搁在桌角，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她面前那碗褐色的药汤上：“来找你玩。你在喝什么？”
“药。”安知鱼把那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又推远了一点，“安胎药。”
赵清漪正在解包袱带子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从药碗移到安知鱼脸上，又移到她平坦的腰腹位置，来回了三遍才把那句话消化下去：“你……你有身孕了？”
安知鱼点了点头，朝她比了一个小声的手势：“嗯，你小声点，我还没告诉别人。”
赵清漪把手里那条解了一半的包袱带子彻底松开了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一截，但语气里那层压不住的震动还在往外冒：“这种事你居然瞒着？什么时候的事？王爷知道吗？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你怎么连我都……”
“秋狩的时候发现的。”安知鱼把药碗端起来又放下了，像是在跟那碗药做最后的对峙，“御医把脉才知道的。那天林子里闹刺客，我后腰撞了一下，回来请御医来看，才诊出来的。王爷还不知道，我本来想等他回来再跟他说的，结果北边又出事，他三天前就走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现在自己还没缓过来呢，就想着先把身体养好。”
赵清漪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药碗上，又移回来，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看见她搁在碗沿边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伸手把碟子里那颗蜜饯拿起来搁在药碗旁边，又把碗往安知鱼那边推了推：“先把药喝了。凉了更难喝。”
安知鱼端起药碗皱着眉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路漫到舌根，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放下碗抓起那颗蜜饯塞进嘴里含着。
蜜饯的甜味慢慢把药苦压下去了一些，她含着核含糊地叹了口气。
赵清漪看着她那副喝药像受刑的模样，刚想笑，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时顿住了。
安知鱼含着蜜饯坐在那儿，嘴角还挂着一点被苦味拉下来的弧度，但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一圈，有泪珠子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滚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赵清漪的笑容收住了。
她站起来绕到安知鱼旁边，从袖子里摸出帕子递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声音放软了：“怎么哭了？药苦成这样？”
安知鱼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不是药。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情绪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想掉眼泪。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方才看见那碗药也没想哭，就是鼻子一酸眼泪自己就下来了。”她说着又吸了一下鼻子，把帕子重新叠好攥在手心里，“我本来不是这样的，你知道的。以前在安府的时候被嫡母罚抄《女诫》抄到半夜，手都肿了我也没哭。现在动不动就掉眼泪，自己都觉得丢人。”
赵清漪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顺一只受了什么无名委屈的小动物的毛：“御医怎么说？”
“说有身子的人情绪不稳是常事，让我别多想，养着就行。”安知鱼把帕子放到一旁，“可是王爷走了，秦将军他们也走了，府里就剩我自己和春兰她们。成天待着没什么事做，账本翻两页就困，话本子看两行就看不进去，连院子里的石榴树都开始掉叶子了。”
赵清漪把她攥着帕子的手轻轻拢过来握了一下，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指节暖了暖：“那我多来陪你不就行了。你一个人待着确实容易瞎想，我以后隔一天来一次，陪你说话、吃点心、看话本子。你要是嫌闷，等天好了我们还能去街上走走，不远走，就在附近转一圈。”
安知鱼偏头看着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那道弯慢慢翘起来了一点，像被什么温温的东西从底下托了一把：“清漪，那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赵清漪伸手把她脸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用指腹轻轻蹭掉了，又把她鬓边一缕被泪沾湿的碎发拨到耳后，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又轻快的笃定：“好。你现在可怀着孩子呢，别哭了。”
安知鱼点了点头，把那碗已经放温了的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这回她没有皱那么紧的眉，咽下去之后也没有急着去够蜜饯，只是含着那点苦味坐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着赵清漪转身去逗窗台上那只刚睡醒的小狐狸。
小狐狸被赵清漪伸过去的手指拨了一下耳朵尖，缩了缩脑袋，又慢慢探出来蹭了蹭她的指尖。
安知鱼看着这一幕，把药碗里最后一口也喝了，搁下碗的时候桌面上只留下一个空空的青瓷底和碟子里剩下的两颗蜜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