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的手指停在那块空白的白板上。
修长。骨节分明。
指尖在白板表面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迹。
伴随着轻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且冰冷的绝密实验室里。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激起层层涟漪。
楚晚晴站在白板前。
她那张平时冷艳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厚重的黑框眼镜后面。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贺凛。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甚至连手里握着的那支黑色记号笔,都在微微发抖。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是个技术疯子。
她太清楚贺凛嘴里那句“真正的工业皇冠”代表着什么。
在半导体领域。只有一样东西。配得上这四个字。
那是一个国家工业实力、精密制造、光学技术和材料学最顶级的终极结晶。
也是西方列强用来死死卡住发展中国家科技咽喉的终极武器。
楚晚晴深吸一口气。
将肺里的浊气全部排空。
手腕猛地发力。
“吱啦——”
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黑色的墨水。
楚晚晴深吸一口气,在白板上写下“光刻机”三个大字。
这三个字。写得极大。
几乎占据了半个板面。
字迹甚至因为她手腕的颤抖,而显得有些扭曲。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惨烈。
写完。
她猛地转过身。把记号笔扔在实木实验桌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板。”
楚晚晴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她汇报说目前的进口芯片虽然能顶住,但制程已经被西方死死锁死。
“我们之前靠着那几台从黑市高价走私回来的二手设备。”
“加上陈默的物理优化。勉强把‘红星芯’的制程做到了四十五纳米。”
“这在当时的国内。确实是降维打击。足够我们横扫家电和功能手机市场。”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走到实验台前。抓起一块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硅片。
手指用力。几乎要在硅片边缘抠出血痕。
“但是!这已经是极限了!”
“西方的那些科技巨头。他们手里的新一代EUV(极紫外)光源技术。已经开始向二十八纳米甚至更小的制程突破。”
楚晚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
那是身为一个顶尖科学家。面对绝对技术壁垒时的绝望。
“更可怕的是。他们已经警觉了。”
“上个月。我们试图通过香江的皮包公司,再次采购两台高精度光学镜片。”
“结果。被美国的瓦森纳协定委员会直接拦截。货款被冻结。账户被查封。”
楚晚晴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们不仅断供。甚至连最基础的维护配件都不卖给我们了。”
不搞出自己的光刻机,凛冬永远是个随时被断网的胖子。
不管凛冬科技现在账上趴着多少百亿现金。不管物流车队有多么庞大。
没有那台能把纳米级电路刻在硅片上的机器。
他们所有的商业帝国。就像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摩天大楼。
只要外资一个响指。切断芯片的源头。
瞬间就会轰然倒塌。变成一地鸡毛。
“如果我们不自己造。”
楚晚晴看着贺凛。眼底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不出三年。凛冬科技的所有电子产品。就会变成一堆跟不上时代的工业垃圾。”
“我们只能重新跪回去。求他们施舍那些落后两代的芯片残次品。”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发出“呼呼”的冷风声。
吹得楚晚晴白色的无尘大褂微微晃动。
贺凛没有说话。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有些掉漆的金属防风打火机。
“咔哒”一声弹开盖子。
火苗窜起。
他点燃了一根红塔山。
青灰色的烟雾在无尘室上方盘旋。
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贺凛眼神冰冷,当即拍板。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对那座工业皇冠的恐惧。
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终极猎物时的极度狂热和残忍。
他前世是个千亿财阀。他太懂资本的尿性了。
乞求换不来尊重。
唯有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领域。用钢铁和技术,狠狠地砸碎他们的傲慢。
才能赢得真正的生存空间。
“造。”
贺凛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透着绝对的霸道。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砸在实验室每个人的心头。
他走到白板前。
指着那三个黑色的大字。
“从今天起。成立‘逐日’特别项目组。”
集合凛冬大学、老工程师和楚晚晴的所有力量,正式立项国产光刻机。
“老李师傅他们那批从外企挖回来的老工程师。负责解决机械传动和精密机床的物理加工极限。”
贺凛夹着烟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白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凛冬大学的第一批尖子生。全部抽调进你的实验室。当你的手和脚。”
“楚晚晴。你做总指挥。负责光学架构和底层算法的统筹。”
贺凛转过身。
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死死盯着楚晚晴和角落里的陈默。
“我要你们。把华夏所有能动用的脑袋和手艺。全部拧成一股绳。”
“给我把这台机器。生生砸出来!”
门外。
一直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旁听的严老。
这位微电子界的泰斗。
严老听到这个决定,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没握住拐杖。
他那双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像喝了烈酒一样。
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浑浊的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灰色的中山装衣领上。
洇出两团深色的水渍。
他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
在那个被西方技术封锁的憋屈年代。多少像他一样的老一辈科研工作者。
怀揣着造出属于华夏自己光刻机的梦想。却因为国家底子薄、经费少。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项目下马。含恨退休。把遗憾带进棺材。
现在。
在这个南方的民营工厂里。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狂妄的姿态。
替他们接过了这根沉重到足以压断脊梁的接力棒。
向西方最高级别的技术壁垒。开响了第一枪!
“砰”的一声。
严老推开厚重的防爆门。
他连拐杖都扔了。拐杖掉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双手死死抓住贺凛的手臂。
力度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透过大衣掐进贺凛的肉里。
“贺凛……好小子……好小子!”
严老泣不成声。只能反复重复着这三个字。
但。
光有热血和决心。是造不出光刻机的。
那是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吞金巨兽。
第二天。上午。
二楼财务总监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木地板上。
苏半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A4纸。纸张还带着温热的墨香。
那是楚晚晴连夜赶出来的光刻机项目初期研发预算单。
苏半夏看着楚晚晴递交上来的初步研发预算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结结巴巴地说:“老……老板……这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