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迪斯有些奇怪地看着国王：“谁让你的子民放弃月神了。”
“今天在广场上，在你还没有开始演讲之前，那些民众看向你的眼神，就已经足够狂热了。”
“这种狂热的信仰并不是你今天才创造出来的。”
吉迪斯看向天上的月亮。
“对他们来说，月神早就不只是一位神明。”
“祂是月之国的历史，是他们区别于其他国家的身份，也是他们在遭受排挤时，最后能够握住的尊严。”
“现在让他们放弃月神，改信圣光之神？”
吉迪斯摇了摇头。
“别说你做不到，就算你真的这么做了，月之国也会在战争开始之前先乱起来。”
国王看着吉迪斯：“既然如此，您想让我怎么做？”
吉迪斯说道：“你是一个国王，应该比我明白。”
“一番话是哪个神明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祂说的话，能不能为你所用。”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他们根本不可能亲眼见到神明，更不可能亲耳听见神明的声音。”
“真正影响他们的，始终是神明所代表的思想。”
国王听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心照不宣。
“原来阁下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月之国改换信仰。”
吉迪斯也是笑了：“当然不是。”
“其实这些事情，你很早就懂。”
“你今天演讲的时候，虽然强调后世许多神明曾接受月神的指引与升华，却始终没有提到任何一位神明的名字。”
“你只用了诸神这个笼统的称呼。”
“不是因为你不知道其他国家信奉哪些神明，而是因为话说得越模糊，日后能够解释的余地就越大。”
国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后笑得更加自然。
“先生您似乎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在想什么。”
他今日的演讲虽然看似慷慨激昂，每一句却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故事可以宏大。
情绪可以狂热。
但绝不能留下无法转弯的死结。
今天的演讲是给民众画了个大饼，以后自己可以往里面加些馅料，做成更美味的大饼。
一旦某个国家成为未来的盟友，他大可以告诉民众，那位神明并非是由月神升华而来，而是共同抵御外敌入侵的良善之神。
如果是敌人，那自然就是被月神升华之后，背弃恩赐、忘恩负义的堕落之神。
如此一来，无论月王国将来与谁开战，都不是为了侵略与掠夺。
而是为了惩戒背叛者，收回本就属于月神的恩赐。
先在历史与信仰上占据绝对的正义。
再把真正的利益，隐藏在庞大的神话之下。
吉迪斯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所以，现在到了打补丁的时候。”
“你关于后世诸神之中，有许多曾接受月神指引与升华的说法，不需要改变。”
“只需要在下一次启示里告诉他们，圣光之神是诞生于世界之前的原初之神。”
“而月神，是最早承接圣光权柄的神明。”
国王听后，若有所思地回应道：“先生，您知道的，这并不好说.....”
他看着吉迪斯手中的真理：“而且.....”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但吉迪斯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转动了一下真理之枪，递到了国王面前。
“先试试这东西，好用的话，咱们再谈谈后续，这东西我可以给你提供很多。”
国王接过这把枪，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操作。
吉迪斯指着枪的扳机解释道：“扣动这里，并颂念赞美真理，就能将它激发。”
他又指了指枪口：“这里需要对准敌人。”
看着国王跃跃欲试的样子，吉迪斯连忙拦住了他：“别在这里试。”
国王动作一顿：“为什么？”
吉迪斯看了一眼周围精致的花草与不远处的宫殿。
“我怕外面的民众认为，你的王宫遭到了神罚。”
“明晚这个时候，我再过来找你。”
说完，他便带着小鹿消失在了国王面前。
只剩下国王一人站在月色之下，手里握着那把造型古怪的真理之枪，久久没有动作........
...........
眼前的景色变换。
等小鹿再次看清四周时，两人已经出现在了圣月城外一处安静的山坡上。
远处的城池笼罩在月光之中。
一座座月白色的尖塔静静伫立，仿佛与夜空中的明月连接在了一起。
小鹿看了一眼圣月城，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吉迪斯，那位国王不是月神的虔诚信徒吗？”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为什么他谈起神明的时候，会这么......奇怪？”
吉迪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高悬在夜空中的明月。
月光依旧皎洁。
无论地上的人如何解释它，如何以它的名义发动战争，又如何借它的光辉编织故事，它都只是沉默地悬在那里。
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虔诚的信徒？”
“虔诚的信徒，是不会允许任何人去修改神明的话语的，也包括他自己。”
他看着小鹿：“当世界只剩下神明的故事，却没有神明的力量时.......”
“神明说过什么，就不再由神明决定了。”
“有人说，神明需要信徒献上财富，有人说，神明赋予了他们统治众人的权力。”
“更有人宣称，自己统治的国家就是神明建立在人间的神国，因此国家的利益便是神明的意志。”
“为国家利益牺牲，那便是为了神明。”
小鹿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道：“神明没有说过吗？”
吉迪斯回应道：“若是神明真的说过这些话，那祂其实只是强大一点的生灵而已。”
小鹿依旧没明白吉迪斯说的意思，但她心里默默记下来了。
吉迪斯看着她认真思索的模样，也没有继续解释。
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另一边：“下午才进城的时候，我看你一直盯着街边的糕点。”
小鹿愣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可以吃吗？”
吉迪斯笑道：“当然。”
话音落下，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山坡上......
......
过了好一会.......
就在吉迪斯带着小鹿逛街的时候......
......
城外，另一片荒无人烟的空地上。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响起。
滚烫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向四周席卷。
国王站在原地，白色长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真理之枪，又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喃喃道：
“这东西的光芒........”
“比那皎洁的月光，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