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咋的。这爹妈心也忒狠了点，为了保亲儿子，硬是把捡来的闺女架在火上烤。这老药王也是个铁打的性子，换作一般人，早掀桌子不干了，哪还能替他守这么些年。”
不远处，被撤去毒蛇后，傅云谦不知何时已独自立在一棵树下。
他一身深色的挺括西装，与周围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金丝眼镜后，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低垂。
修长干净、比羊脂玉还漂亮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块古董怀表。
听到表姨姥姥揭开真相那一刻，他眼底没有丝毫悲悯。
指腹在怀表冰冷的金属边缘，摩挲了一下，“咔哒”一声合上盖子。
他唇角那一抹温润的笑意，反而深了几分，带着一种看透人性劣根性的冷酷与无趣。
善意换来的是恶报，溺爱换来的是背叛。
这荒谬的世道，果然从来都不缺披着人皮的畜生。
另一边，李秀梅静静靠在秦烈怀里。
后背隔着厚重的衣料，贴着男人宽厚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心里那团一直解不开的疑云，终于理顺了。
难怪昨夜在昏暗的竹楼里，给老药王诊脉时，李秀梅总觉得违和。
老药王的骨相、血气生机，哪怕被迷药锁了经络，探下来也就是三十出头的底子。
可那张布满风霜的脸、那黯淡的肤色，看着像是五十多岁的老妪。
原来，是因为从小替苗云川试毒，日复一日，被这十万大山里最深层的毒物，严重反噬，生生熬枯了底子，催老了容颜。
只是……
李秀梅眉头轻轻蹙起，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她偏过头，视线在苗青岚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扫过，又落回高台上，面容苍老的苗云苓身上。
“如果老药王的内在身子，实际只有三十出头……”
李秀梅声音压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只留给身后贴着的秦烈听。
“那苗青岚这丫头，看着身段和骨架，少说也有十八九了。这么算下来，老药王岂不是十二三岁就生了孩子？这十万大山里，姑娘结婚早，真要生也能生，但这年岁，也未免太小了些……”
听到媳妇这番细微的嘀咕，秦烈眉峰微动。
他并没想去细聊，那些别人家裤腰带上的闲话。
秦烈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肩膀上的手臂，把人更严实地往怀里拢了拢。
他的指尖隔着厚重的棉袄料子，动作略显笨拙地，替她把围巾往上扯了扯，盖住她被风吹凉的下巴。
低沉的嗓音像浸过冷水的粗砂纸，透着股不讲理的军阀作风，直接在她耳边响起。
“别人家乱七八糟的破事，少跟着操心。”
秦烈的语速很稳，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
“这破山沟子里风大，仔细吹病了。”
那简短的话语里，抠不出一句花哨好听的软话。
可那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挡风的姿势，以及话里话外毫无保留的偏袒与护短，却极其霸道。
李秀梅没反驳，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笑，身子往后，更深地靠紧了他。
一场突如其来的叛乱，终结得比风雪消停得还要快。
广场上冷风呼号。
苗云苓那根竹节拐杖，磨得油光水滑，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笃”的一声闷响，犹如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
老药王微微佝偻着背，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扫过全场。
刚才跟着苗云川起哄的几个领头汉子，此刻膝盖打弯，“扑通”几声跪在泥浆里。
“老头领饶命！”
他们把脑袋磕在湿冷的石板上，额头沾满黄泥，连头都不敢抬。
苗云苓抬起手，上面布满了暗斑，随意挥了两下。
“把跟着作乱的那几个，全撵去后山毒瘴林守三个月夜。三房的账本，即刻起移交阿旺打理。西坡那两片药田，充公。”
寥寥数语，当场把苗云川残余的势力拔了个干净。
阿旺被点到名接管账本，赶紧出列磕头谢恩。
这雷霆手段，压得场内几百口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秀梅拢着棉袄领口，静静立在秦烈侧后方。
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发丝，她抬手拨开，桃花眼微眯，打量着高台上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算盘打得真精。
前一晚跟她谈抽成利润，今天一早借着秦烈亮出军官证的底气，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反叛压得死死的，还顺道给她那条，通往外面的药材商路盖了章。
这城府，比深山里的老藤还要深。
李秀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粗糙拉链，心里那根弦，不由得绷紧了几分。
不管身在哪，这些权力中心，水，深得很。
叛乱的尾音还未散尽，苗云苓用拐杖点了一下地。
几个贴身侍卫立刻上前，将广场上战战兢兢的人群，驱散到两旁。
老太太迈开腿，踩着一地的碎雪，径直走到李秀梅跟前。
她停住步子，微微欠身，那张风霜老脸，破天荒地端出一丝敬意。
干枯的手抬起，掌心朝上，比了个极其尊重的请姿。
“李神医，随我来取药吧。”
李秀梅点头应下，迈开步子。
秦烈长腿一迈，肩头带起一阵冷风，直接跟上。
他粗粝的大掌一探，自然而然地扣住李秀梅的手，半个身子侧挡在她前面。
“等会！”
苗青岚横插一脚，短靴踩在石板上。
她双手环胸，下巴微扬，那张明艳英气的脸上满是不痛快。
“后山圣地，外头来的糙汉子少去沾惹。我们这地方规矩大，只进有缘人。”
她瞥了秦烈一眼，语气生硬。
秦烈眼皮都没撩一下。
他扣着李秀梅的手指紧了紧，大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两下，嗓音发沉。
“我媳妇去哪，我跟哪。”
苗青岚火气“腾”地蹿上来。
她手腕一抖，那根缠在腰间的药藤鞭子就要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