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里夹杂着同情与忌惮，飞快地说道：“您别白费力气了。白博士走的是外资引进的特批通道，局里一路开绿灯。明天上午十点，他们就正式盖章签约了！”
李秀梅脚步一顿，依旧转身没有回头。
李秀梅走出卫生局大门，脚踩在泛着青苔的水泥台阶上。一阵穿堂风刮过，吹得她驼色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她没急着去开自行车的车锁，而是将手揣进兜里，靠着斑驳的砖墙，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外资引进特批。”
这六个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透着股阴谋的味道。
面对这即将签约的死局，李秀梅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她太清楚这里的规矩了。
外资通道固然免去了排队，但涉外项目的资质审查只会更繁琐。从区里递交申请，到市局备案，再到各部门联合审查外汇来源。
哪怕一路绿灯，走完这些红头文件最少也要半个月。
短短三天就搞定？
绝不可能。白景明一定在某个环节造了假。
曹干事那张堆满小人得志的脸浮现出来。
李秀梅冷嗤一声。曹干事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跑腿的后勤干事，级别根本够不到核心审批的权限。
这份文件最终落款盖章的，必然是后勤处的一把手。
一把手绝不会平白无故替白景明担这种掉脑袋的政治风险，利益上有根本的冲突。
所以，曹干事绝对参与了伪造环节。
李秀梅盯着台阶上的枯叶，逻辑链条彻底闭合：
“曹干事她极有可能把伪造的关键资质材料夹在日常厚厚的文件堆里，利用领导签字时的视线死角做手脚，偷梁换柱，定是用了某种手段，让一把手对她产生了盲目信任或者是别的什么特殊原因。骗到了那个决定生死的鲜红公章。”
李秀梅决定换个突破口。
而就在前十分钟，李秀梅前脚刚跨出门槛，玻璃窗内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办事员小赵还盯着空荡荡的走廊发愣。他对面的办公桌底下，突然冒出一个穿着灰布工装的男人。
男人手里捏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正使劲搓着手背。他脚边的水磨石地面上，散落着一地碎裂的墨水瓶玻璃碴，蓝黑色的墨水流了一地，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墨香味。
“我说小赵。”男人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凑近玻璃窗。
他压低嗓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调侃：
“你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成天缩在柜台后面，遇到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儿躲得比谁都快。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看人家姑娘长得好看，连曹干事的底都敢透？”
小赵抓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重重插进木质笔筒里。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嘴脸。”小赵语气生硬，透着压抑的火气。
他端起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一把嘴：“我才分配过来一年！这老娘们抢了我三个季度的先进指标，还天天拿我当孙子使唤。刚才那姑娘要是真有本事把曹干事拉下马，我倒乐意递这把刀子。”
卫生局大门外，李秀梅掏出钥匙捅开二八大杠的车锁。
下午的东交民巷路口，堵成了一锅乱粥。
两辆拉蜂窝煤的平板三轮车卡在路中央，车把绞在一起。两个穿着破棉袄的车夫正扯着嗓子互相问候对方祖宗。
旁边卖烤红薯的推车也挤在道边，甜腻的焦香味混着煤烟味飘散在冷风里。
李秀梅捏紧手刹，单脚撑在柏油路面上，准备等旁边的车先过。
右侧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一辆挂着军牌的绿色吉普车缓缓驶来。李秀梅下意识往路沿边靠了靠。
这几年在京城，她见多了这种车横冲直撞的做派。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哪个不是趾高气昂，用鼻孔看人。
出乎意料，吉普车在距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稳稳刹住。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半截。穿着军装的司机回头，听了后座或者副驾的一句话。随后，司机探出半个头，朝李秀梅打了个标准的手势，示意她先走。
李秀梅愣了一瞬。
她在这四九城里，难得遇到这种主动让行的礼遇。
她右脚踩下脚踏板，自行车链条发出咔哒的声响，缓缓滑过吉普车车头。
路过后座车窗时，她放慢车速，礼貌地冲车内点了点头：“谢谢。”
顺着降下的车窗，李秀梅顺势往里扫了一眼。
后座上靠着个年轻男人。看年纪大概二十七八岁。
男人穿着挺括的黑色呢子大衣，长相清俊，眉骨偏高，透着一股子冷硬的贵气。
他听到道谢，只是淡淡点了下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
转过脸，男人直接冲司机下达命令，语气有些火爆：“别管前面，从右边胡同绕过去。市局那边的会不能迟到。”
语速极快，咬字利落。给人一种直性子的感觉。
而这雷厉风行暴脾气的做派，跟他刚才主动让车的举动，反差极大。
吉普车猛打方向盘，擦着自行车尾驶入另一条道。
李秀梅双手攥着冰凉的车把，心头却猛地跳了一下。
刚才那惊鸿一瞥，男人的那双眼睛……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家里虎子那张虎头虎脑的脸。
那男人的眼睛，竟然和虎子的眼睛长得极其神似！
冷风灌进脖颈，李秀梅用力蹬着脚踏板，思绪飞转。
她忽然又想起那天在医院，那位为救儿子豪掷一万块钱的沈先生。
沈先生的下巴，还有那高挺的鼻梁，也跟虎子如出一辙！
沈先生……吉普车里的青年男人……虎子。
李秀梅眉头微蹙，脑海中隐隐抓住了什么线索。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她在报纸上看过新闻，天南地北非亲非故的两个人，也有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只不过是惊奇的巧合与缘分。
“真是有趣。”李秀梅摇了摇头，扯起一抹淡笑。
李秀梅骑着车路过吉普车回想着男人的脸发现男人有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