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副积极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躺在车上的是他亲爹。
平车在众人的推搡下急速冲向走廊深处。
三个小脑袋追着担架车跑到了走廊尽头，却被护士急匆匆地拦了下来。
虎子把平平和安安护在身后，三双眼睛紧紧盯着即将被推进去的身影。
就在进门的那一瞬，平平看清了那个躺在上面的坏叔叔。
他疼得满头大汗，牙关咬得死紧却一声不吭，两只手依然死死护着胸口那把木枪，怎么都不肯松开。
随着“哐当”一声，手术室的大门在孩子们面前重重关上，隔绝了视线。
平平愣在原地，抿了抿嘴，眼圈突然红了。
他转过头，小声问虎子：“哥哥……刚才他为什么不把枪扔了？
那上面有棱角，硌着不疼吗？”
虎子吸了吸鼻子，盯着紧闭的大门，声音哽咽。
“因为那是干爹的命。”
门外一片死寂，而门内——
无影灯“啪”地一声亮起。
刺眼的白光打在秦烈那张灰败的脸上。
护士拿着剪刀，咔嚓几下剪开了秦烈那条被血浸透的裤管。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条腿。
膝盖往下，小腿肌肉严重萎缩，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陈旧伤疤，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又像是被火烧过。
最可怕的是靠近脚踝的位置。
那里有一处深可见骨的溃烂创面，黑红色的血水正不断往外渗，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坏死的灰败色泽。
这就是他拖了三年的腿。
这就是他即使疼得满头冷汗，也要站得笔直，走到她面前的那条腿。
李秀梅捂住嘴，眼泪决堤而出。
“这腿废了啊……”陈志伟戴着手套，皱着眉在伤口边缘按了一下，
“神经坏死，引发败血症前兆，加上剧烈情绪波动导致的神经源性休克。”
他这一按，力道没轻没重。
原本处于深度昏迷中的秦烈，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剧痛像钢针一样扎进脑髓。
秦烈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眼底一片赤红，没有焦距，只有被剧痛和防备激出来的凶光。
他看不清周围，只感觉到有一只陌生的、带着橡胶味的手在碰他的伤腿。
那是他的禁区。
除了媳妇儿，谁也不能碰。
“滚！”
秦烈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那是长期在生死线上挣扎形成的本能反应。
他猛地挥起左手，一巴掌再次狠狠拍开陈志伟的手。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打在陈志伟的手背上。
陈志伟被打得一个踉跄，手背瞬间红肿一片，
他捂着手，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翻旁边的器械盘。
“首长！我是骨科主任陈志伟！我在救你！”陈志伟又惊又怒，脸上的肉都在抖。
这怎么老是打他，明明这男人眼睛都没睁开，
况且大家都戴着同款医用手套，自己碰和李秀梅碰有什么手感区别？李秀梅碰怎么就没事？
秦烈根本听不见。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只右手依然死死护着胸口的木枪，左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
“媳妇儿……”
那个在千军万马前都没低过头的男人，此刻声音嘶哑得带着哭腔。
“哪去了……媳妇儿……”
他眼神涣散，在满屋子的白大褂里疯狂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种绝望和恐慌，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李秀梅再也忍不住，扑到手术台前，一把抓住他在空中乱抓的左手。
“我在！秦烈，我在这儿！”
她的手刚一碰到秦烈。
那个处于狂暴边缘的男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反手死死扣住李秀梅的手指，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像是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不许走……”
秦烈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老子不许你走……那个小白脸……让他滚……”
李秀梅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烫得秦烈哆嗦了一下。
“没有小白脸，我不走，我哪也不去。”李秀梅用另一只手去擦他额头上的冷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听话，好好配合医生检查，你的腿流了好多血。”
秦烈听到这话，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费力地转过头，视线落在刚才被打退的陈志伟身上。
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他不行。”
秦烈喘息着，指着陈志伟，语气森冷：“这老东西……手脏……不许他碰我。”
陈志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当着这么多实习医生和护士的面，被病人指着鼻子骂手脏，他这个主任的脸往哪搁？
但看着秦烈肩上的军衔，他又不敢发作，只能把火气撒在李秀梅身上。
“李医生！”
陈志伟板着脸，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上前一步挡在手术台前，隔开了李秀梅和秦烈的视线。
“家属情绪激动可以理解，但这里是抢救室，不是你们谈情说爱的地方！”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声音拔高：“根据医院规定，非急诊科人员不得在抢救室逗留。
李秀梅，你是中医科的，这里没你的事，马上出去！”
李秀梅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站直了身体。
刚才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人不见了。
她冷冷地看着陈志伟，那双桃花眼里也没有了刚才的温柔，透着股让人胆寒的冷光。
“陈主任，他的腿是陈旧性神经坏死引发的并发症，
常规清创根本没用，必须马上进行穴位封闭止痛，控制感染蔓延。”
李秀梅语速极快，专业且笃定：“而且他对麻醉剂有抗药性，普通麻醉根本压不住他的疼，只能用金针封穴！”
“胡闹！”
陈志伟一听“金针”两个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这里是京城三甲医院！不是你们乡下的草台班子！
还金针封穴？你当这是武侠小说呢？”
陈志伟指着秦烈的腿，满脸不屑：“这腿都烂成这样了，肌肉组织全部坏死，
按照诊疗规范，必须马上进行截肢手术，保住性命才是关键！”
截肢。
这两个字一出，躺在床上的秦烈身体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