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族大殿，秋会开启。
古青云站在玉阶之下，手里那摞评估报告厚得能砸死人。跨族血脉追溯机制运行满一年，月族登记在册的旁支后人突破三千，暑期集训结业武者一百七十二人，实战优良率八十九。
数据属实？新任主事长老沉声问。
监察会核过三遍。古青云呈上卷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名有姓。
主事长老接过，随手翻了翻，念重点。
古青云刚要开口，右侧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古监察员，老夫有一问。
秦族老长老眯着眼，枯指敲了敲案几：这些月族后人迟早与他族通婚，通婚后的子女，算哪边的人？
大殿空气一紧。
这个问题刁钻至极。血脉归属自古是铁律，谁家的种归谁家。一旦放开，家族继承、资源分配、武道传承，全都会乱套。
这不是针对月族。老长老慢条斯理，嘴角藏着冷意，但规矩不厘清，将来就是连环官司。今日争血脉，明日争家产，后日争功法，长老会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老夫以为，右侧另一位长老接话，应由长老会预先裁定血脉归属，免得日后扯皮。
预先裁定？左侧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欧阳素站了起来。她没走中间，直接从观察席最右侧的过道走出，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子敲进木板。
当值主事，我要发言。
新任主事长老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欧阳监察员请讲。
欧阳素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开了大殿里的嘈杂。
血脉是天生的，归属不是。
她环视全场，目光从秦族老长老脸上扫过，没有丝毫避让。
我建议增设补充条款——跨族血脉追溯机制下的相关子女，成年后享有自由选择家族归属的权利。选月族，选父族，选母族，或者——
她顿了顿。
哪个都不选，做个自由人。
荒谬！秦族老长老猛地拍案，茶盏震得跳了起来，几千年规矩，血脉归属岂能由着小辈胡来？今日可选，明日便可叛，传承还怎么延续？
规矩？欧阳素看向他，声音平静，秦长老，您的规矩里，可曾问过那些孩子自己想不想回秦族？可曾问过被驱逐的旁支，愿不愿意再认这个祖？
强词夺理！老长老怒道，没有家族，何来个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那敢问秦长老，欧阳素寸步不让，如果您的嫡孙今日说不想姓秦，您是要打断他的腿，还是杀了他的头？
你——老长老面色涨红，猛地站起，却又僵在原地。
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自由归属，家族凝聚力何在？没有血脉纽带，古界还是古界吗？
给了选择权，那些好不容易回家的后人，岂不是又要被各大家族争抢？
欧阳监察员，您这是要拆古界的根！
反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欧阳素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胸前的银质监察员徽章在烛光下几乎不反光，像一枚普通的扣子，也像很多年前她刚进长老会时那样，安静，但扎眼。
等到声浪稍歇，新任主事长老忽然开口。
诸位，登记处有一则案例，我想分享。
他翻开古卷，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登记处年纪最小的登记者，是个磨初五月牙的小女孩。她的信物不是祖传玉佩，不是贝壳，是自己在山涧磨了一整个冬天的卵石。
大殿安静了一瞬。
古青雪问她，信物可以自己磨吗？她说可以。因为外祖母教她看月亮，初五的月牙刚刚好。
主事长老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族老长老铁青的脸上。
既然信物可以自己磨——
那归属，为什么不可以自己选？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进了辩论的死结。
秦族老长老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几下，最终没再出声，缓缓坐回椅子，闭上了眼睛。
表决吧。左侧一位中年长老打破沉默。
同意增设个人选择权补充条款的，举手。
一只，两只，三只……
欧阳素没有举手。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或犹豫或坚定的手臂，一点一点举起。有的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有的手颤抖着，却最终没有放下。
最终，票数定格。
通过。主事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反对十九票，弃权五票，支持……刚好过半。
不多，不少，刚刚好。
古青云在监察日志上写下最后一笔：古武界首次正式承认，个人有权选择血脉归属。意义，可能比追溯机制本身更深远。
他搁笔时，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涟漪未起，暗流已生。
欧阳素独自走出大殿。
殿外台阶上，古青雪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捧着红纸包着的小盒子。
欧阳监察员，中秋快到了。古青雪递过来，登记处给所有月族后人备了礼物，这是您的。
欧阳素打开盒子。一枚月牙信物躺在红绒布上，用被雷劈断的老月桂木芯制成，打磨得光滑温润。木芯里残留着极淡的月纹印气息，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这是那个磨月亮的小女孩亲手做的。古青雪说，她说您的眼镜，在月亮底下反光的时候，像月牙。
欧阳素握着木月牙，沉默了很久。然后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告诉她，奶奶以后多在月亮底下走走。
古青雪点头，将这句话原封不动记进了日志。
东海，半山别墅。
苏皓将一枚黑子按在沙盘边缘，抬头看向王美琪：衔接点，还差几个？
十七个。王美琪揉着眉心，主要是财产继承和武道资源分配，两边算法完全不同。还有，如果古界承认自由归属，世俗界的户籍系统怎么对接？
话音未落，苏皓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眸光微动：补充条款通过了。
王美琪愣住：个人选择权？
苏皓走到白板前，在跨族血脉追溯机制旁添了一行字，古界首次承认，个人有权选择血脉归属。
王美琪盯着那行字，忽然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苏皓，这不对劲。
怎么？
自由选择意味着——王美琪手指敲了敲沙盘，那些家族养了几百年的旁支，现在可以合法脱离。资源、血脉、武道传承，全都能带走。你以为秦族老长老为什么拼命反对？这不是官司问题，这是要动他们的命根子。
她话没说完，苏皓的手机再次震动。
加密情报，来自潜伏在秦族的暗线。
苏皓点开，瞳孔骤然收缩。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条款通过瞬间，秦族家主密室亮灯至凌晨。三批死士，已出古界。目标不明。
苏皓合上手机，看向窗外。天台的月桂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初秋了，天快凉。但有些人，已经等不及要动手了。
他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备车。
去哪？王美琪问。
古界。苏皓头也不回，有些账，得提前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