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稳固
2012年3月。
一
三月的广州已经开始热了。发改委的空调还没开——省里有规定,四月份才能统一启动制冷——江小北坐在办公室里,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上印着,右上角标注密级:机密。
文件的标题是《广东省十二五综合交通运输体系发展规划——中期评估报告(征求意见稿)》。
这份文件本来不该到他手里。他是发展规划处的副处长,交通运输归基础产业处管。但上个月委里搞了个跨处室的专项工作组,他是成员之一。组里分工的时候,综合评估的部分分给了他——理由是他的业务能力比较全面,处长在组会上点了他的名。
小北,你年轻人,多干点。
小北点了点头。
处长是真心觉得他能干。他在副处长这个位置上坐了两年多,业务能力有目共睹——数据拿捏得准,报告写得漂亮,开会的时候话不多但句句戳中要点。去年拿了省优秀公务员,今年年初又评上了委里的先进工作者。
他是发改委里公认的业务骨干。
没有人知道,他同时也是日本情报机构在广东省发改委内部最高价值的情报资产(asset)。
小北把文件翻到第七页。
第七页是一张表格——广东省十二五期间重大交通基础设施项目投资概算汇总表。表格里列了三十七个项目,每个项目后面跟着总投资额、资金来源、年度分配、预计开工时间和预计竣工时间。
港珠澳大桥(广东段):四百七十亿。
深中通道:四百二十三亿。
广佛环线城际铁路:三百一十亿。
……
小北的手指在表格上停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他来来回回翻了五遍,每条数据都用眼睛过了至少三遍。他不需要拍照——他的记忆力很好,被李文松训练过,十几组数字加上百分比和年份,看几遍就能记住。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档案袋里,用棉线绕好,封上印泥。
然后他把档案袋装进公文包。
他要去一趟洗手间,然后在洗手间里把数据写在一张纸条上——用不带笔迹的小铅笔芯,写在普通的便利贴上,对折三次,塞进外套内袋的暗袋里。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隔间的门,锁上,从口袋里掏出便利贴和铅笔芯。
铅笔芯很细,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写了一行数字——七个项目的投资额、三个关键时间节点。
写到第二个时间节点的时候,门响了。
有人推了一下隔间的门——锁着的。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停在隔壁的隔间。
他停了笔。
那个便利贴展开着,上面有数字。如果他现在站起来——外面的人从隔板上方的缝隙里看不到他手里的东西,但如果那个人忽然弯腰看地板——
门又响了。隔壁的水冲了。
脚步声走出去。洗手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小北等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把便利贴折好,塞进暗袋里,冲了马桶,洗了手,走出来。
走廊上没有人。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汗。运动服的前襟湿了一小块。他解开一颗扣子,假装热。
这天下午再没有意外。五点半下班,他打了卡,把公文包拎着走出办公大楼。
这条路线他已经走了很多次了。
从档案室到办公室,从办公室到洗手间,从洗手间到天河公园。每一步都是计算过的。
但今天这一步——差了一点。
他不慌了。不是因为不危险了——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但今天他知道了一件事:习惯了,不代表安全。
二
周六下午。
天河公园里人多了一些,三月的阳光把草坪晒得暖洋洋的,有几个家庭在放风筝。
小北跑了一圈,在石凳上坐下来系鞋带。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间谍。他在想小澄澄——小澄澄今年上幼儿园大班了,昨天回家问他:爸爸,为什么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周末都带他们去公园,你不带我去?
他说:爸爸要跑步。
跑完步呢?
跑完步就回家了。
小澄澄想了想:那你能跑快一点吗?
小北笑了。
然后他在石凳上系完了鞋带,右手把那个东西塞进了石凳扶手底下的缝隙里——一个折叠的便利贴,用透明胶带粘在密封袋里面。
便利贴上是上周记下来的交通规划数据。李文松今天下午会来取。
他站起来,继续跑。
跑完一圈,他走向停车场。经过珠江新城那个公共自行车站点的时候——李文松给的新死信箱——他的脚步没有停,但眼睛扫了一眼。
第四根停车桩底部的检修口。
有一张充值卡塞在里面。
这是李文松的消息——取到了上次的货、下一个需求。
他继续走,没有弯腰。
到停车场上了车,他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后视镜。
后面没有车跟。
他发动了车。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往右拐上了天府路。
天府路上车不多。他的车速保持在五十左右。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文松的号码。他没接。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
下个需求:珠三角城际铁路网的未公开段。时间窗口:两周。
小北看完,删了短信。
然后他想——珠三角城际铁路网,这个文件在综合处的归档柜里。他不是综合处的人,没有直接权限。
但他是跨处室专项工作组的成员。
他可以在工作组的名义下调阅。
他把这个想法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往前走了。
三
和苏晴之间,2012年的状态,他自己形容为冻住了。
不是冷战——冷战有温度,冻住了是没温度。苏晴不说他了。不看他的手机,不问他你在哪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以为她放弃了。
但周三晚上,苏晴做了一件事。
那天他加班回来,九点半。苏晴在客厅看电视,小澄澄已经睡了。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苏晴在沙发上,腿蜷着,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在播一个什么相亲节目,声音不大。
他了一声,往卧室走。
小北。
他停下。
你今天加班到几点?
九点。
办公室还是——
办公室。他说。
苏晴没有追问。
他进了卧室。
换衣服的时候,他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公文包里没有文件——文件已经还回去了。但公文包本身——他注意到苏晴的眼睛没有跟过来。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公文包,放到了书房的柜子里。
锁了柜门。
他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苏晴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电视也没换台。
但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本子。
她没打开。只是攥着。
小北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他告诉自己:她以前也记。记了好几年了。记的内容他也知道——无非是时间、电话、加班。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看什么呢?
没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苏晴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个了?
一直关心。
苏晴没说话。她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说了一句:小澄澄说,别的小朋友周末爸爸都带他们去公园。
小北愣了一下。
我说了,我周末跑步。
你跑步跑了多少年了?
……几年了。
苏晴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跑步的时候,开心吗?
还行。
那你跑步回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怎么看起来不像开心的样子?
小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晴进了卧室,关了门。
小北坐在沙发上,看着关了的电视屏幕。
他的倒影映在黑色的屏幕上——一个穿着家居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他想:她问的不是跑步。
她问的是——你到底在干什么。
四
东京。
银座附近的一栋办公楼里,石川正男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的男人。
这个人叫佐藤健二,是内阁情报调查室中国课的分析主管。他这次来东京出差——名义上是对华南地区经济情势进行例行调研——实际上,他是来评估灰雀计划的年度运行状况的。
石川用了二十分钟,把过去一年从那里拿到的情报做了一个分类汇总。
三类情报。石川把一份清单推到佐藤面前,第一类,水利系统——这个方向我们去年冬天暂停了,因为对面的安全部门在查。第二类,发改委内部的政策文件——这个是目前的主要产出方向。第三类——
他顿了一下。
第三类,是今年新加的——省级重大基础设施项目的规划文件。
佐藤抬起头来。
什么级别的?
十二五交通规划的中期评估。港珠澳大桥、深中通道、广佛环线——三十七个重点项目,总投资超过四千亿人民币。开工时间、资金来源、年度分配——全在里面。
佐藤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在什么位置?
发展规划处副处长。
接触这些文件——有多大的权限风险?
合法接触。石川说,委里搞跨处室专项工作,他因为是业务骨干,被点名要进去了。这些文件——他本来就有权限看。唯一的风险是:文件本身的密级比较高,如果日后追查,接触过这份文件的人都会被排查。
如果排查到他——
他是参与人员,有合法理由。
佐藤点了点头。
价值呢?
我们做过分析。石川翻开另一页,这份中期评估里关于港珠澳大桥的投资概算,比去年在公开场合发布的数据详细了不止一个量级——包括具体标段的造价、工期调整方案、以及一个尚未对外公开的融资结构变动。这个信息对我们的建筑和工程产业分析部门来说——
够了。佐藤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石川。
灰雀计划——你运行了多久了?
八年。石川说,从二〇〇四年开始算。
八年。佐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风险事件呢?
石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佐藤问的是哪一个。
去年秋天。L-11被拨通。
去年十月——石川说,语气比之前慢了半拍,他的妻子查到了一个联络号码,并且拨通了。
佐藤的眉毛动了一下。
结果?
她拨到了一个第三方——一个不知道自己是通讯中转的人。她听到了对方的名字,没有说话,直接挂了。没有追问。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追问?
我们一直在监控那个第三方。她拨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有拨过第二次。
你们的应对措施?
当天更换了L-11。所有使用过L-11的联络记录全部销毁。同时,我们缩小了死信箱的使用频率——从每月两次降到每月一次。
佐藤想了一下。
她为什么会查到那个号码?
她在查她丈夫的通话记录。石川说,她怀疑她丈夫有外遇。
只是外遇?
目前是的。我们的评估是——她还没有往间谍的方向想过。她的调查手段停留在普通妻子的层面:查通话、记时间、偶尔打电话测试。
但这个普通妻子已经拨通了一个情报联络号码。佐藤说。
石川没有接话。
佐藤盯着他。
八年——你说他七年没有失误。那这一次呢?
这不是他的失误。石川说,他没有暴露L-11——是他的妻子自己从通话详单里翻到的。问题出在我们的安全体系上,不在他身上。
区别呢?
区别在于——如果是他的失误,他需要被替换或者暂停。如果是安全体系的漏洞,修补体系就可以了。
你修补了吗?
修补了。
佐藤靠到椅背上。
这是今年唯一一次?
是。除此之外,他的操作全部在安全参数内。合法接触、合法传递——死信箱的取放时间、路线、频率全部符合我们的安全评估标准。
佐藤看了他大概十秒。
灰雀计划的下一阶段——你有什么想法?
石川想了一下。
性价比最高的阶段。他开始接触省级重点项目——这是以前没有的数据密度。但风险——至少在目前——没有显着增加。因为他用的都是合法渠道。他在发改委的位置,本来就是接触文件的。他只是在合法行为上多加了一步:把文件内容传出来。
这一步——
这一步是这个游戏的全部。石川说。
佐藤点了点头。
继续。但加速度不要太大。他的位置越好,能接触的东西越多——但同时,他身边的人看他看得也越仔细。你需要让他在和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我懂。
你懂——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点在哪里?
石川想了一下。
在他自己的恐惧里。
佐藤看着他。
他怕什么?
他怕被发现。石川说,这是他最大的动力,也是他最大的刹车。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如果被发现,他会失去一切。所以他会自己控制节奏。有时候我要求加快,他会拒绝。他说——这个不能快。
佐藤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
灰雀计划的下一阶段评估——我建议你在他的职务变动上进行风险对冲。如果他升得更高——处长,或者更高的位置——他的合法权限会更广,但同时,他也会进入更严格的审查范围。你需要提前准备——如果他被查,你怎么办?
石川没说话。
但他在备忘录上写了四个字——
苏晴。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五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小北在家里加班——是真的加班,不是借口。
他在改一份报告,明天要上委里的党组会。报告写到了凌晨一点多。他改完最后一页,保存,关了电脑。
苏晴睡了。
他去了一趟小澄澄的房间。小澄澄四仰八叉地睡着,被子踢到了地上。他把被子捡起来,盖上。
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脱了衣服,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暗。窗帘没有拉严,窗外透进来一点光。
他在想——这条路还能走多久。
四十岁了。小澄澄六岁。苏晴——他不想提苏晴。离婚的念头他已经有过了,但不是因为感情破裂——是因为他觉得,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了,苏晴和小澄澄能跟他划清界限。
但这个念头只是念头。离婚对苏晴来说太突然了——她虽然怀疑,但还没有到那一步。
而且离婚传出去——一个正要被考察晋升处长的副处长忽然离婚——这件事本身就会引起注意。
所以他不能离。
他只能维持这个状态——一个表面上婚姻正常的副处长,一个表面上优秀的公务员,一个表面上忠诚的朋友(林锐每次打电话来,他还是说最近忙项目)。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想起苏晴前两天问他的那句话——你跑步的时候,开心吗?
他跑步的时候当然不开心。
跑步只是一个壳。壳里面装的是别的东西。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他不知道苏晴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也许只是随口的,也许不是。苏晴的话有时候像针,扎一下不疼,但那个针眼一直在。
八年了。
他换了大概两百份文件——他没有仔细数过。水利的、交通的、规划的、财政的。有时候是一页纸,有时候是一沓几十页。有时候只是一个数字——一个煤炭储备量,一个港口吞吐量,一个发电站的装机容量——这几个数字单独看起来什么都不是,但跟别的数字放在一起,就是一副完整的拼图。
他不知道这些数字被用来做什么。他不问,李文松也不说。
他只知道,每一次他交出去的数据,都会变成一张汇款单——汇到他香港的账户里。金额不大不小,每季度一二十万,够他还房贷、养车,偶尔买点东西。
他不缺钱。他的工资加上这些钱,在省直机关里算宽裕的。
但钱不是他最依赖的东西。
他依赖的是另一件事——
这件事让他的人生有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层次。
在发改委里,他是江副处长。
在家里,他是江小北——老公、爸爸。
但在他自己的脑子里——他是。
一个在对方的最高层文件上留下了自己痕迹的人。
这种感觉很复杂。他描述不清楚。但每次他把一份新文件放进李文松的密封袋里的时候——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
骄傲。
他知道这是错的。
但他不再区分了。
(第六十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