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廿三。
北方小年。
北平城从凌晨开始就飘起了细雪,到天亮时屋顶和街面都覆上了一层薄白。
胡同口挂着的红灯笼被雪水打湿了,红得更加鲜亮,孩子们裹着棉袄在巷子里追跑,手里攥着冻得硬邦邦的糖瓜,咬一口嘎嘣响。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碎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脆。
但政务大楼的大会议厅里,没有人顾得上过年的事。炭火盆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白瓷茶杯、铜制墨水瓶、一摞摞文件和削好的铅笔摆得整整齐齐。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把外面的雪景模糊成一团朦胧的白光。
这是统一全国之后的第一次年终总结会议,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
陆沉坐在长桌正中间的主位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立领装,没有穿军装。
他的右手边依次坐着政务院长官蔡元培、伍廷芳、炮哥、唐绍仪,王永江,左手边依次坐着段大帅、老西儿、蒋方正、方明等等一众军政要员。
蔡元培今天穿了一件灰布棉袍,围巾搭在膝上,面前摆着一份教育部的年度报告,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伍廷芳一头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边搁着一本手写的立法纲要,纸页的边角被翻得微微卷起。
炮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目光平静而沉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唐绍仪穿着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份外交事务汇总表,旁边放着一支从美利坚带回来的钢笔。
再往后几排椅子上,便是张孝准、钱大江、蔡松坡、吴大帅、郭万钧、赵德胜、刘建功、周振武等各战区首脑,以及各省政务代表、建设兵团的主要负责人。
张大帅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放着那份厚厚的“东北生产建设兵团年度总结”。
陆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诸位,今天是北方小年。按理说该让大家回家吃饺子,但今年是统一之后的第一个年头,该总结的太多,拖不过去。”
“所以辛苦各位,今天把这一年的家底盘点清楚,明天再回去过年。”
几个人笑了一声,气氛稍稍松动了些。陆沉也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先说说我们华国现在的整体情况。”
“土地方面,华夏自古以来的故土,几乎尽数实控。”
“另外,又从普鲁士手中确认了马绍尔群岛、加罗林群岛、帕劳群岛、马里亚纳群岛的归属权。”
“以及从荷兰人手里买下的加里曼丹岛、从英吉利人手里租借的西澳、从中东那些酋长们手里买下的科威特、还有南索马里也纳入了我们的海外据点。可以说我们现在控制的实土面积,比去年这个时候多出了将近一倍。”
嘶。
在场的除了原龙魂军体系的人,其他人无不是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不论是前清,还是后来的北洋民国,从来都只有丢失土地的,哪里还能开疆拓土?
而且还是接近整个华国的面积。
关键还没怎么打仗,大多都是兵不血刃拿下,或通过其他手段赎买回来的。
这边。
陆沉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方明身上。
“但这只是领土。下面让方主任把经济上的家底也报一报。”
方明站起来,翻开面前厚厚的文件。
“Gdp方面,今年全年的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了六千亿龙魂币,折合美金约三千亿,相比去年增长了二十四个百分点,其中增长的部分以工业为主。”
“国际排名仅次于美利坚和英吉利,已经超过了普鲁士和法兰西等一众老牌列强。”
听到Gdp世界第三。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蔡元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伍廷芳在立法纲要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片刻。
唐绍仪翻开外交事务汇总表的附页,在空白栏里记下了几个字。炮哥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沉静。
方明继续往下报。
“今年的钢铁产量已从去年的一千五百万吨增长到了三千三百万吨,超过英、法、德,仅次于美利坚的五千万吨,暂居世界第二。”
“而且,明年随着国内的基础建设大面积启动,预计产量还会成倍增长,届时有望超过美利坚成为世界第一的钢铁大国。”
“外贸方面,今年全年进出口总额约一百六十亿大洋,这其中九成以上的贸易额产生在原龙魂军辖下。”
“主要贸易伙伴是普鲁士和美利坚,军火武器占比约三分之一,其余大部分是从美利坚进口的民用商品转手卖给普鲁士。”
“当然,我们尽管只是转手,可由于协约国对同盟国的封锁的原因,我们这个中间商的利润反而要比美利坚这个供应商高得多……”
方明说完财务状况合上文件坐下来。
陆沉又把目光转向长桌中段。
“张大帅,东北建设兵团那边,你给大家详细说说粮食上的事。”
张大帅满面红光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了半寸。
他翻开那份工作报告,没有照着念,因为那些数字都在他脑子里装着。
“咳……”
“东北这片黑土地,以前在奉军手里的时候,地是不少,可种得粗放。一亩地打三百斤就算好年景了,好多地方连两百斤都不到。”
“老百姓种一季收一季,交了租子就剩不下多少,自己都吃不饱。”
张大帅的声音越说越高亢。
“但今年不一样了。陆长官给我们调来了大型农机、化肥、农药、良种,还派了农业技术员手把手教咱们怎么选种、怎么施肥。”
“今年一年,建设兵团已经在东北耕种了约六百万亩耕地,全部采用机械化耕作,亩产平均达到了一千一百斤以上。”
嗡……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蔡元培抬起头看了看张大帅,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沉静的震动。
伍廷芳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才落下去。
“六百万亩,总产约三百三十万吨稻谷。加上大豆、玉米、小麦,全年粮食总产超过五百万吨。”
张大帅合上报告,声音又提高了半度。
“明年,我敢跟陆长官立个军令状,粮食产量至少在这个基础上翻三番,达到一千五百万吨以上!”
啪啪啪!!!
掌声从长桌两侧蔓延开来。
粮食的重要性是无需多言的。
蔡元培放下笔跟着鼓掌,动作很慢但很用力。伍廷芳也合上了立法纲要,苍老的手掌拍出沉闷而诚恳的声响。
唐绍仪和炮哥几乎同时抬起了手。
陆沉抬了抬手,掌声平息下来。他转向蔡元培。
“蔡先生,教育方面,你来说说。”
蔡元培站起来,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诸位,教育这件事,我得先把实际情况说清楚。去年这个时候,我在青岛跟陆长官见了一面,揣着两千万大洋的教育基金回了北大。”
“后来北大清华扩大了招生,龙魂军辖区里的学校也一所一所地建起来了。”
“青岛、济南、南京、苏州,这些地方的小学中学都在大规模扩建,在校学生总数已经突破了百万,这个数字比前年翻了三倍还多。”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
“但问题是,这些成绩几乎全部集中在原龙魂军直接管辖的区域。”
“北洋政府原来控制的地盘——河北、河南、西北、湖北、湖南、江西、福建、两广等地,学校的状况可谓惨不忍睹。”
“很多县连一所像样的中学都没有,小学的校舍是破庙改的,窗户没有玻璃,冬天用草帘子挡风。”
“老师不够,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是常事,有的地方甚至还在用私塾的老先生教新式课本。”
“更不用提医疗——北洋辖区里,一个县能有一所正经医院就算不错了,大部分老百姓看病还是靠草药郎中和巫婆神汉。”
他把报告翻开,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
“全国的统计数字之所以看着还可以,是因为龙魂军辖区内的建设把平均线拉高了。”
“这就像一个富人和一个穷人的平均财富,算出来是有的,但穷人的真实处境并没有被改变。”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要把原龙魂军辖区内的建设经验推广到全国,把那些还在破庙里上课的孩子们搬进真正的教室。”
蔡元培合上报告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没有人说话。陆沉点了点头,转向伍廷芳。
“伍老,司法和立法方面,您说说。”
伍廷芳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桌沿借了一下力,但声音依然清晰有力。
“近两个月以来,我们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了统一的民法和刑法暂行条例,废除了一些明显带有旧时代烙印的苛法。”
“各省成立了高等法院,各县设立了初级法院,法官和检察官的培训在北平、南京、济南三地同时进行,第一期培训了三百多人。”
他停了一下。
“但问题也不少,而且跟教育一样——推进得快的地方,都是原龙魂军管辖的省份。”
“北洋旧辖区的法院,很多还是旧衙门的班底,师爷断案、刑讯逼供的事时有发生。基层司法腐败的案子,我手上就压了几份,明年开春要专门处理。”
唐绍仪接着站起来。
“外交方面,我们与普鲁士的贸易关系持续深化,与美利坚的最惠国待遇协议执行顺利,与英吉利的关系在摩擦中保持了大体稳定。”
“小鬼子那边还在停战协议框架内,没有发生新的冲突。南洋各国和拉美方向的邦交网络正在铺设。”
炮哥是最后说话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我只说两件事。”
“第一,刚才大家说的我都同意。第二,我想说一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我们现在的成绩,绝大部分是在龙魂军原有的地盘上做出来的。新纳入的省份——包括我老家广东在内——还远远没有跟上。”
“如果明年我们把同样的精力投到那些地方去,差距就会缩小。如果不能,这个国家就还是两张皮。”
“一张是原龙魂军辖区的皮,一张是旧北洋辖区的皮。什么时候这两张皮长成一块了,统一才算真正完成。”
他说完就坐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沉带头鼓了掌。掌声不热烈,但很沉。
陆沉走到墙边那张全国地图前,伸手在地图上缓缓划了一道线,从库页岛到贝加尔湖,从加里曼丹到科威特,最后停在南索马里的位置。
“这些地方,以后都要有人去守、去建、去住。铁路要修过去,学校要开过去,医院要建过去,工厂要立起来。这些事光靠军队做不到,光靠政府也做不到,得靠所有人一起干。”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时间不早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明天是小年,大家都回去好好吃顿饺子。”
蔡元培这时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笑意。
“陆长官,我有一个提议。马上过年了,既然大家都在北平,是不是搞一个政府内部的联欢晚会?就在腊月廿九晚上,大家聚一聚,一年忙到头,该松口气了。”
话落。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活泛了起来。
伍廷芳第一个点头,说好啊好啊。唐绍仪也笑了,说他在美利坚见过人家的聚会,搞得挺热闹。
炮哥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没有反对。段大帅和老西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张孝准和钱大江互相拍了一下肩膀,已经开始商量让哪个营出个节目了。
陆沉听着大家的议论,没有立刻表态。他站在地图前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蔡长官的提议很好。但我想改一改——不搞内部联欢,搞一个春节联欢晚会,要向全国广播,向全世界广播。”
“让所有华人都能听到,让海外的华侨也能听到。我们有广播收音机,乡镇广播站已经铺到了三千多个点,青岛、南京、北平和所有大城市的广播电台都已经架设完毕。技术上是做得到的。”
他顿了顿。
“内容上,戏曲、歌曲、相声、评书,什么都行。把两棵树先生也请来,让他写一段开场白。”
“还有炮哥,他早声名远扬,与国外的华人华侨联系紧密,到时候好对他们讲几句话。”
“另外,让张大帅讲一段东北丰收的故事,让蔡先生讲一段教育的打算等等。”
“总之,这台晚会不是专门给我们这些当官的看的,而是给老百姓听的。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这个国家在往前走。”
会议室里先是一阵安静,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蔡元培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伍廷芳连连点头,炮哥站起来说:
“这个主意好。我愿意讲几句话。”
唐绍仪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列邀请名单了。张大帅咧着嘴笑,说他不会讲什么漂亮话,但可以讲讲地里长出来的粮食。
陆沉看着满屋子的笑脸,嘴角也弯了起来。
窗外不知谁家已经提前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和屋里的掌声混在一起,在小年的暮色中飘出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