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哈尔滨以南三十公里,东北军北线阵地。
天还没亮,雪下得更大了。
不是飘,是砸。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二度,呼出的气在棉帽的护耳上结了冰,硬邦邦的。
士兵们趴在雪地里,身上盖着白布单,步枪用棉布裹着枪膛,但冻了一夜,枪栓还是拉不动。
有人把步枪塞进怀里用体温捂着,有人往枪膛里尿尿——尿是热的,能化开冰。但尿完没多久,又冻上了。
“全体注意,三十分钟炮火准备!”
炮兵阵地上,一百二十门迫击炮和野战炮同时开火。炮弹划破夜空,拖着暗红色的尾迹,飞向俄军阵地。
爆炸声在雪原上回荡,橘红色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映红了半边天。
但雪太厚了,足有半尺多深,炮弹落在雪地里,爆炸威力被厚厚的雪层吸收了大半。
弹片飞不远,冲击波也传不远。
俄军的铁丝网被炸开几个缺口,但碉堡和战壕的损失微乎其微。厚厚的积雪成了俄军最好的防弹衣。
“步兵,冲锋!”
冲锋号吹响了,刺耳的声音在雪原上回荡。数千名士兵从雪地里爬起来,端着步枪,喊着杀声,向俄军阵地冲去。
雪太深了,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跑两步就喘不上气。
有人摔倒了,爬起来再跑;有人跑着跑着枪栓冻住了拉不开,急得满头大汗。
俄军的机枪响了。
不是一两挺,是几十挺。
马克沁重机枪的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来,在雪地上溅起一排排白色的雪雾。
子弹打在人体上,噗噗噗的,冲锋的士兵一排一排地倒下。有人在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又被下一轮子弹打倒。
有人趴在地上装死,被后面冲上来的战友踩得惨叫。有人冻得手指失去了知觉,枪掉了都不知道。
连长带着自己的连队冲上去,刚到半路就被机枪子弹打中,扑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排长接替指挥,也被打倒了。
士兵们趴在雪地里,头都不敢抬,身后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喊着“冲啊”,没有人动。
哈尔滨战役在开战后的前半个小时就陷入了僵局。
三十公里外的指挥部里,张大帅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团橘红色的火光。
炮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机枪声听不到,太远了。
“大帅,前线来电。”
张作相拿着电报走过来。
“第一波进攻受挫。俄军的机枪阵地没有被炮火摧毁,雪太厚,炮弹威力大减。士兵们冲锋时遭到密集火力压制,伤亡很大。而且雪太深,士兵们跑不动。”
张大帅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伤亡多少?”
“第一波进攻,第一团和第二团,伤亡合计五百余人。其中阵亡一百二十余人,伤三百八十余人。大部分是冻伤和枪伤。还有几十个人冻得失去了意识,被抬下来了。”
五百人,才打了不到一个小时。
张大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让炮兵继续轰。把俄军的机枪阵地给我一个一个地拔掉。不要怕浪费炮弹,把迫击炮野战炮推到前沿去,直瞄射击。步兵暂停进攻,等炮兵摧毁了机枪阵地再上。”
“是。”
炮兵阵地向前推进了五百米,迫击炮手们冒着俄军的炮火把炮架在雪地里。炮手蹲在雪地上,双手冻得通红,不停地搓手哈气。
装填手把炮弹从弹药箱里取出来,冰冷的弹体粘手,一不注意就粘掉一层皮。一百二十门野战炮与迫击炮同时怒吼,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俄军阵地上。
这一次不是覆盖射击,是精确拔点。每一门炮瞄准一个目标,一门一门地打。
俄军的机枪阵地开始被摧毁。一座碉堡被直接命中,混凝土碎块飞溅,里面的机枪手被炸得血肉模糊。
一个机枪掩体被炮弹掀翻,机枪飞出去好几米远,枪管歪了,架腿断了。
俄军的火力开始减弱。
“步兵,第二波冲锋!”
冲锋号再次吹响。
这一次,士兵们学聪明了。
他们没有排成密集的队形冲锋,而是以班为单位,疏散队形,利用弹坑和雪堆掩护,交替跃进。
有人趴在地上往前爬,雪太深,爬不动;有人弯着腰小跑,跑几步就趴下,再爬起来跑几步。
俄军的机枪又响了,但火力密度比第一波小了很多。
子弹打在雪地里,噗噗噗的,溅起一蓬蓬雪雾。士兵们趴在弹坑里,等机枪的枪管打红了需要更换的时候,猛地冲出去。
有人在弹坑之间跳跃,跑到半路被子弹打中,扑倒在雪地里。
血从身下流出来,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刺眼,冒着热气,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这一次,他们攻进了俄军的第一道战壕。
战壕里的俄军端着步枪,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两军短兵相接,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早被冻僵的东北军和以逸待劳的俄军拼刺刀,吃了大亏。
一个东北军士兵端着步枪冲上去,被俄军士兵一刺刀捅穿了胸膛,惨叫一声倒在战壕里。
另一个东北军士兵用枪托砸中一个俄军士兵的脑袋,脑浆迸裂,自己也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战壕里的战斗惨烈得无法形容。
但东北军人多。
一个倒下去,两个补上来。两个倒下去,四个补上来。
俄军虽然也很英勇,但寡不敌众。战壕里的俄军开始后退,退向第二道战壕。
…………
绥芬河方向。
吴俊升的部队进展比哈尔滨顺利一些。
他的炮火准备更充分,摧毁了俄军大部分机枪阵地。
第一波冲锋就攻进了俄军的前沿战壕,经过半小时的白刃战,占领了第一道防线。俄军退守第二道防线,依托坚固工事继续抵抗。
满洲里方向。
汤二虎的部队打得更艰难。
他的兵冲得太猛,没有注意侦察,冲进了一片雷区。地雷埋在雪下面,看不见,踩上去就炸。
轰的一声,几个士兵被炸飞,肢体散落在雪地里,鲜血把白茫茫的雪地染得通红。
后面的部队不敢往前冲,趴在雪地里进退两难。
俄军的机枪从侧翼打过来,子弹在雪地上溅起一排排雪雾,趴着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被击中。
整整一天。
三路大军都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
夜幕降临,气温降得更低了,零下三十五度。东北军退回出发阵地,士兵们蜷缩在战壕里,冻得浑身发抖。
有人抱着枪缩成一团,有人把步枪塞进棉衣里用体温捂着枪栓,有人蹲在战壕里不停地跺脚。
炊事班送来热汤,汤到的时候已经凉了半截,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有人捧着碗喝了几口,牙齿冻得打颤。
卫生队在收容伤员。
担架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抬着,伤员躺在担架上,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过去了。
冻伤的人最多,耳朵、手指、脚趾,冻得发黑发紫,一碰就掉。
其次是枪伤,子弹打中的地方血已经凝固了,和衣服冻在一起,脱衣服的时候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
战地医院挤满了人,医生和护士手忙脚乱,手术台不够用,伤员就躺在地上铺一层油布,等着排队。
……………
青岛,龙魂军基地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显示着东北全境的地图,哈尔滨、绥芬河、满洲里三个方向都标注着红色的箭头和蓝色的标记。
高空无人侦察机传回的画面在屏幕一角跳动着,雪很大,画面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隐约的火光和浓烟。
陆沉站在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房大炮站在他旁边,张孝准和郭万钧也来了。
“哈尔滨方向,第一道防线被拿下来了。但伤亡不小。”
房大炮指着屏幕上哈尔滨的位置。
“雪太厚,炮弹威力大减。一个基数打下去,俄军的碉堡只被摧毁了一小半。士兵们在深雪里冲锋跑不动,成了机枪的活靶子。”
张孝准摇了摇头。
“东北军不擅长在这种天气里打仗。他们的兵,从小没经历过这么冷的天气。冻伤减员可能比战伤还多。”
“而且他们的棉衣保暖性差,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趴几个小时,人就冻僵了。”
郭万钧也开了口。
“不是装备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东北军的兵大部分是农民出身,常年营养不良,身体底子差。在极寒天气下作战,体力消耗大,恢复慢。打一天仗,要歇三天才能缓过来。”
“俄军不一样,他们长期处于极寒之地,身体耐寒性好。又是防守方,有工事依托,以逸待劳。这一仗,不好打。”
陆沉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箭头的艰难推进,眉头微微拧着。
“长官,要不要给张大帅提个醒?”
房大炮问。
陆沉摇了摇头。“不用。这是他自己的仗,让他自己打。我们看着就行。该提醒的,他比我们清楚。他手下的兵是什么底子,他比我们更明白。”
说到这,他还是话风一转。
“不过,在后勤上我们可以支持一下他们……”
“长官,你是说给张大帅支援一批抗寒服?”房大炮问。
“恩,立即让方主任调十万套给他们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