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
青岛,龙魂军基地。
段大帅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晨雾很浓,把整个基地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中。
他站在车门口,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灰色的建筑、灰色的道路、灰色的旗帜,一切都是灰色的,干净利落,一尘不染。
他在北洋军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军营都见过。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军营。没有破败的营房,没有泥泞的道路,没有懒散的士兵。
这里的一切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规整、安静。
段冷翠从车的另一边下来,走到父亲身边。
“爸,这边请。陆沉在指挥中心等您。”
段大帅点了点头,跟着女儿往里走。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路过的哨兵看到段冷翠,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得像机器。
段大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种精气神,他在北洋政府的军队里从未见过。
指挥中心的门敞开着。
陆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装,没有戴帽子。看到段大帅走过来,他向前迎了两步。
“段伯父,一路辛苦。”
段大帅愣了一下。
他以为陆沉会叫他“段大帅”或者“段总长”,没想到叫的是“段伯父”。
这个称呼让他心头一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和陆沉握了握。陆沉的手很稳,力度适中,不像那些军阀握手时恨不得把对方的手指捏碎。
“进来坐。”
三个人走进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显示着旅顺要塞的地图,标注密密麻麻的。段大帅的目光在那张地图上停留了几秒——那种清晰度、那种精度,他在北洋军参谋部里从未见过。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勤务兵端上三杯茶,茶杯是白瓷的,很干净。
“段伯父,冷翠在电报里说的情况,我都知道了。”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您能来青岛,龙魂军欢迎。”
段大帅沉默了片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刚泡开,烫得很。
“陆沉——我不叫你长官了,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好。”
段大帅放下杯子,目光直视着陆沉。
“我这个人,不会说客套话。我来青岛,不是为了养老。北洋军的事我不想再提了,袁弘宪的事我也不想再说了。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做点有用的事。你这里如果有我能出力的地方,尽管说。”
陆沉看着段大帅,看了好一会儿。
“段伯父,龙魂军正在筹备对旅顺的进攻。我需要一个在军界有威望、有经验的人,帮我协调各方的资源和人脉。如果您不嫌弃,我想暂时请您担任龙魂军的军事顾问。”
段大帅怔了怔。
军事顾问,不全是虚职。
这个职务意味着陆沉信任他,愿意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做。他来青岛还不到半个小时,茶水还没喝完一杯,陆沉就把这样的信任交给了他。
“好。”
段大帅没有犹豫,“我干。”
段冷翠坐在一旁,看着父亲和陆沉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陆沉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间会客室里。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从北平来打探消息的“大小姐”。现在她站在中间,把两个她最信任的人连在了一起。
段大帅在青岛没有待太久。
他只在基地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跟着张孝准他们一道北上了。
火车是专列,一共十来列,每列也都有十几节车厢。前三节坐的是新编第一旅的官兵,中间几节是给随行军官的,最后几节装的是物资和弹药。
张孝准把最好的那节车厢让给了段大帅。车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铺着地毯,放着沙发,茶几上摆着茶水和水果。
“段顾问,条件简陋,您多包涵。”
张孝准站在车厢门口,对段大帅很客气。他以前在北洋军的时候,段大帅是他的顶头上司的上司。那时候他见段大帅一面都难,现在段大帅坐在他的专列上,成了他的同行。
“孝准,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段大帅在沙发上坐下,“我这次是跟着你们去学习的,不是去当老太爷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
张孝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退出车厢,轻轻带上了门。火车汽笛长鸣一声,轮子缓缓转动,车厢连接处的铁钩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段大帅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缓缓向后退去。青岛的站台、码头的吊臂、工厂的烟囱,一张一张地从车窗里闪过,像一帧帧褪了色的老照片。
车厢外铁轮碾压铁轨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