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去武侯衙门调取旧档,偶然听见故人闲聊,说那位王爷似乎并不打算深究此事。”
刘仁轨眉头微挑,满脸诧异:“亲生儿子被杀,堂堂亲王竟要息事宁人?这长安城里,还有哪位爷是亲王也惹不起的?”
话到嘴边,他想到了天子,但随即摇头苦笑。
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也就只能在心里过过电。
老邢摇了摇头,一脸茫然:“不过是市井流言,未经验证。
只是想不通,主仆双亡,车夫喊冤叫屈,为何身为父亲的郡王却迟迟不见人影?”
嘶——
刘仁轨倒吸一口凉气,目光猛地转向县衙侧厅。
那里正坐着报案的母子二人。
难怪今早听他们哭诉时,言辞闪烁,诸多隐瞒,原来背后还藏着这般隐情。
“罢了。”
刘仁轨摆了摆手,收敛心神,“管他背后有多少勾连,眼下的首要任务是把案情脉络理顺。
你号称‘长安断案第三人’,今日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下面那帮新兵蛋子开开眼。
顺便考察一二,若有苗子,便收为徒弟重点培养。
咱们衙门如今最缺的就是实干之人,像你这样有真本事的,更要好好发掘人才。”
听到这话,老邢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搓着手:“大人您就别折煞我了。
就凭我这半吊子手艺,整天被同行们当笑话讲,臊得我都不好意思去刑部报到。”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咋咋呼呼的少年猛地窜了出来,高声嚷道:“师父!等我把您的本事学成,定要去刑部给您挣回面子!我燕小六的师父,谁敢不服?”
老邢反手就是一记脑瓜崩,毫不客气地敲在那小子头上,厉声喝道:“大人在此,哪轮得到你插嘴?没大没小!你这毛愣愣的性子,先把武艺练扎实了再说,整天吹牛皮不上税!”
“哟,这是你的关门 ** ?”
刘仁轨饶有兴致地问道。
“咳……”
老邢干咳两声,一脸嫌弃地摆摆手,“哪能啊。
这小子天资愚钝,也就是脸皮厚,死皮赖脸非要缠着我。
赶都赶不走。”
那少年生得虎背熊腰,一副未脱稚气的莽撞相。
刘仁轨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老邢,语气不容置疑:“既然这小子有颗虚心求教的心,你便费心提点一二。
案子要紧,速去查探,王府那边的人随时可能杀到。”
燕小六眼尖,立马凑到老邢身侧,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师父,连县太爷都发话了,这回您总不能还把我当外人吧?”
老邢斜睨了他一眼,眼底尽是嫌弃:“半个月之内,若练不成我传你的刀法,我便亲自送你去衙门领罚,让知县大人把你扫地出门。”
燕小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差役神色凝重地闯进来禀报:“大人,义安郡王……亲至!”
刘仁轨心头猛地一沉。
他暗自懊恼,如此惊天大案,那李孝常竟毫无反应,果然是在憋大招。
“人到了何处?”
“已跨进县衙大门。”
“备轿,随我去迎。”
刘仁轨迅速收敛情绪,迈步走出证物间,面上已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恭敬。
穿过庭院,只见义安郡王李孝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位外放多年的亲王,面容冷峻,眼神中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刘仁轨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姿态谦卑至极:“下官不知王爷驾临,失礼了。
听闻昨夜令郎遭遇不幸,下官深感痛心。
请王爷节哀,末将必当彻查此案,揪出真凶,还令郎一个公道,告慰在天之灵。”
李孝常打量着这位新任的长安县令。
虽然彼此不识,但对方这副谄媚又恭谨的模样,倒显得颇为懂事。
若是寻常命案,他或许会享受这种被重视的感觉。
然而此刻,他却只想息事宁人,绝不希望事态扩大。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演技精湛的戏子?李孝常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痛悔之色,长叹一声:“罢了,不必多言。
昨夜在武侯衙门,本王已查明始末。
现场有目击证人,见证了全过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说道:“是本王教子无方,犬子平日嚣张跋扈,昨夜饮酒狂欢,醉后竟敢在朱雀大街纵马狂奔,冲撞百姓。
这等行径,置于大唐律法之中,便是死罪。”
“如今他惹上了不该惹的人物,被人击杀,也算是咎由自取。
本王也不必再向陛下请罪谢过了。
长安县令好意,本王心领,此事就此作罢,不再追究。”
刘仁轨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王爷,此言差矣!即便令郎有错,私刑复仇绝非正道。
依律当由官府定罪量刑,否则唐律尊严何存?长安治安何存?下官蒙皇恩重托,身为父母官,绝不能坐视有人当街 ** 却逍遥法外。”
李孝常心中冷笑,暗骂道:真是遇到个不懂变通的愣头青!本王的话,你也敢顶?
“阁下贵姓?长安县令是陛下钦点的,本王既已作为受害人家属决定不追究,这案子便该按‘民不告官不究’的旧例结案。
难道还要本王去金銮殿上跟陛下讨个说法,只为保全一个逆子的身后清名?”
李孝常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慵懒,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中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至于你口中提及的那个蒙面歹徒,能徒手击溃疾驰骏马的神力,除却当年西府那个传说中人,本王从未见过第二号人物。
此人来去如风,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想来是冥冥中有神明护佑,是我儿孽障深重,遭了天谴罢了。”
刘仁轨闻言,眉头紧紧锁起,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真是亲生父亲吗?儿子遭受如此奇耻大辱,竟然不想查案,反而急着息事宁人?难道……这一切背后真的藏着陛下的旨意?
他整了整衣冠,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下官刘仁轨。
王爷所言,确乎在理。
若仅论父子私怨,下官理应顺水推舟,成全王爷的美意。”
听到这话,李孝常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甚至带着几分得意拍了拍刘仁轨的肩膀:“好!刘县令是个明白人,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
“人情?”
刘仁轨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与试探,“王爷,令郎性命攸关,真凶未明,您这般轻描淡写,莫非是悲伤过度,神思恍惚了?”
他在心中暗自揣测:莫不是那李义安并非血脉亲生子?若是被戴了绿帽子,替别人养了多年的种,得知 ** 后恼羞成怒,干脆自导自演一出戏,借刀 ** 除去心头之患?
若李孝常知晓刘仁轨脑中那些惊世骇俗的脑洞,恐怕当场就要一巴掌拍死这个多嘴的县令。
李孝常察觉到自己失态,连忙收敛神色,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自然是因为你刘县令顾全大局,免去了我李家满门蒙羞的耻辱。”
原来如此。
刘仁轨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然而,理智很快压过了情绪。
他话锋一转,沉声道:“王爷稍安勿躁,下官还未说完。
若此案仅涉及令郎一人,下官自当依律结案。
但如今,报案者乃是那名惨死车夫的家属。
我们介入调查,旨在厘清案情,王爷您是关键证人。
对于他人的命案,似乎不能因为您的个人意愿就随意撤销吧?”
空气瞬间凝固。
李孝常原本已经起身准备离去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脸色黑得像锅底,周遭的气温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一旁的师爷吓得冷汗涔涔,颤抖着手扯了扯刘仁轨的袖口,示意他闭嘴。
看着刘仁轨那副公事公办、毫不退让的模样,李孝常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狗才!* 他在心底咒骂。
*你一个小小的长安县令,难道连基本的官场规矩都不懂?本王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跟我装什么清正廉明?*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死死盯着刘仁轨,声音低沉而危险:“刘县令,你确定,真不给本王这个面子?”
刘仁轨一脸茫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王爷明鉴,下官也是泥菩萨过江。
今日若替这百姓翻案,明日下官的头颅就要挂在城门上。
即便 ** 爷仁慈饶了性命,那车夫的家人定会以徇私枉法之罪告到御史台。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不如王爷赐个痛快。”
好一张利嘴。
李孝常心中暗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觉眼前这人年纪虽轻,手段却老辣得很,竟敢拿皇权与监察机构来要挟自己?
但他不敢轻易撕破脸。
此人底细成谜,若是陛下安插的眼线,贸然动手便是谋逆。
“刘县令糊涂了。”
李孝常眯起眼,语气转冷,“那车夫是本王府上的家奴,早已立下卖身契。
大唐律法昭昭,家奴乃主家私有财产,非编户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