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谩都坷府中。
一连多日喧嚣热闹的府邸今日终于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然而完颜蒲家奴、完颜斡鲁、完颜宗辅三位勃极烈却仍聚在前厅,与坐在上首的完颜谩都坷坐在一起议事。
完颜谩都坷神色并不轻松,他率先开口道:“大晟那头贪得无厌的肥猪已经启程了,如果没有大的变化,最多三个月,合刺便能被放回来!今日请你们来,便是想商议一番等合刺回来之后诸事。”
完颜蒲家奴叹息一声:“依我看,等合刺回来之后,陛下一定会借着他被俘虏一事大做文章,唉,这次我们几个恐怕就是想保他继续当储君,恐怕也难了!”
“是啊,不管怎么说,合刺是被俘的,就算赎回来,恐怕他在族中的威望也将大大降低,陛下抓着这事不放,非要推宗磐上位,我们很难阻止!”
完颜斡鲁同样皱眉附和。
“叔祖,您既然问了,定然是有想法了,不知您有什么想法,不如直接说出来,大家一起商议商议!”
最后发言的是最年轻的完颜宗辅。
完颜谩都坷扫视三人一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缅怀:“在这里,我的年龄和辈分算是最大的,也是唯一一批完颜家活到现在的老东西了。今日便倚老卖老和你们多说几句!”
“我年少那时候,哪有什么冬日暖屋、三餐温饱?漫长的冬天动辄冻死人,我们住的是深挖的地窨子,土里掺着朽木遮风挡雪,四壁结满冰霜,夜里睡觉蜷缩在兽皮堆里,整夜冻得牙关打颤,稍有不慎,孩童、老人就熬不过凛冬。”
“地里种不出多少粟米,全靠进山渔猎、采参摘果活命,可山深林寒,野兽难寻,参株难觅,十天半月一无所获是常事。家家户户常年糠菜果腹,盐是稀罕物,布是奢饰品,身上常年穿着磨破的兽皮,寒风灌骨,一年四季都熬得艰难。”
“若只是天寒地冻、吃食短缺,咱们咬咬牙也能熬过去。最让人憋屈、刻入骨头的苦,是辽人的欺压凌辱!”
“辽国的银牌天使年年入山,一拨比一拨骄横,踏入咱们部落,便是予取予求。年年逼着咱们进山捕海东青,那鹰路凶险万分,深入荒蛮深山,不仅要忍饥耐寒、攀爬绝壁,还要和其他人厮杀争斗,多少族中儿郎出去捕鹰,最后连尸骨都找不回来!可辽人从不在乎咱们的死活,贡品数量一年比一年苛责,少一只鹰、少一张貂皮、少一颗北珠,便是打骂责罚,连部落酋长都要受他们折辱。”
“咱们冒着性命换来的人参、貂皮、良马,辽商随意压价,强买强卖,稍有争执,便动辄拘禁殴打。咱们缺盐、缺铁、缺布匹,赖以生存的刚需,全要看辽人脸色。”
“最是屈辱难堪的,是那些辽使的恶行。他们驻留部落之时,肆意索取财物,更是蛮横霸占族中女子,无论婚嫁长幼,但凡被他们看中,无人敢拦、无人敢阻。咱们完颜氏的族人,世代血性傲骨,却只能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族人受辱、家园被欺,连一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
“那数十年,咱们女真人活得不像人,活得像风雪里的野草,任人踩踏、任人摧残,天灾苦寒尚能扛过,外族的欺压凌辱,却压得整个部族喘不过气。部落之间年年争斗,为了一块渔猎之地、一点过冬粮草,手足相残,死伤无数,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老幼冻饿而亡。”
说到此处,完颜谩都坷浑浊的眼中居然流出两行眼泪。
他用手擦去后,将眼底的悲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久经岁月却未曾熄灭的烈火,脊背也下意识挺直了几分,声音带着发自肺腑的敬服与激昂:“可老天终究没绝咱们完颜家的生路,没绝咱们女真人的活路!是阿骨打族长,硬生生把咱们女真人从绝境里拽了出来!”
“从前各部各自为战、一盘散沙,被辽人分化拿捏、肆意拿捏欺凌,没人敢出头,没人敢反抗。太祖看着族人年年惨死、代代受辱,他放下部族私怨,奔走白山黑水之间,挨个游说、收拢各部,以德服人、以义聚心,把常年争斗、离心离德的女真各部紧紧拧成一股绳。往日为粮草、猎场厮杀的部落,尽数放下隔阂,甘愿听他号令,抱团取暖、共抗强敌。”
“后来,他为了团结我女真各部,便制定了勃极烈制度!这是我女真后来能彻底灭辽的根基,也是我们能强大的缘由!”
其他三人听完颜谩都坷说起往昔之事,心中也是唏嘘不已,各人脸上也是各有动容,眉宇间覆上一层厚重的沉凝。
那些尘封在白山黑水风雪里的苦难岁月,他们也都是亲身经历,也是刻在女真族人骨血里的屈辱与峥嵘。
“叔父所言极是。太祖皇帝起兵之前,我女真各部确实如风中残烛,内耗不止,外受辽辱,眼看就要覆灭于苦寒与欺压之中。是勃极烈制度,让咱们结束了散漫离心的乱象,宗室同心、勋旧同德,上下一体,才攒下了灭辽立国的底气。”
完颜斡鲁重重点头:“没错!这制度最核心的便是宗室共治、公心为先,不问亲疏、不徇私恩,只以部族存续、大金基业为重。太祖皇帝设此制度,为的就是杜绝一己之私坏了家国大局,让咱们完颜氏能代代站稳脚跟,不再重蹈昔日任人欺凌的覆辙。”
“不错,大金的江山,从来不是一人的私产,是所有女真儿郎拿命拼来的。勃极烈议政,便是要守住这份公义,守住立国的根本。”
完颜谩都坷望着眼前三位微微颔首:“你们能懂,便不枉我今日多说这许多旧事。”
他接着说道:“我今日回溯过往,不是为了追忆苦难,更不是为了感伤往昔,是要你们记住——咱们立勃极烈、定家国规矩,为的是保女真万世安稳,而非成全君王一己好恶!”
完颜谩都坷目光扫过三人,眼神锐利如寒刃,褪去了老者的温和:“我们再说回正事!合刺若战败被俘,那是耻辱没错!可大家都知道,他这次不是战败的,乃是遭人算计。至于是谁算计,想必我不说你们心里也清楚的很!”
“如今陛下如今偏爱宗磐,老夫看的出来,他不仅仅是想凭私意改立储君,甚至还想废止勃极烈共治之规,独揽皇权、乾纲独断!”
这一句话,如惊雷落于厅堂,震得三人神色剧变。
“若他有太祖之能力,我自当闭嘴不言、鼎力支持,可你们看看,他继位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
完颜谩都坷重重一锤案几,怒道:“损兵折将、丢城失地,面对大晟更是唯唯诺诺、屡屡兵败!老夫真怕再让他执掌下去,太祖带我们打下的万里江山,迟早要尽数败落在他手中!”
完颜谩都坷话音落地,厅堂之内死寂无声。
余下三人紧皱眉头,无人再发一言,却尽数默认了他的话语。
他们皆是追随太祖、太宗征战半生的宗室勋贵,是完颜阿骨打的追随者!
也是大金强大的亲身经历者,让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大金败在完颜吴乞买手中,他们做不到!
“叔父所言句句属实!陛下偏心宗磐,朝野上下有目共睹。还有那裴满氏,恃宠而骄,目中无人,就比如这次,那裴满忽剌也不知是不是受陛下指使,险些坏了我等迎回合刺的大事!!”
“不错!昔日太祖设勃极烈,为的是集宗室之力、聚各部之心,以公心护家国,以制度固江山。可如今陛下视共治旧制为桎梏,视我等宗室勋贵为阻碍。合刺此番出征,却莫名身陷重围、兵败被俘,说不定便是宗磐暗中掣肘、刻意构陷,意图借战事铲除宗室栋梁,为他当上储君铺路!”
完颜谩都坷一声冷哼:“他以为,坐上那至尊之位,便可随心所欲、独断朝纲。却忘了,这大金天下,是白山黑水间无数女真儿郎浴血拼杀换来的!若无各部抱团、宗室共治,他这皇位,不过是空中楼阁、无根之木!”
“叔父既然点破此间利害,想必已有定计。我三人身为勃极烈,身负祖宗托付、部族重任,绝不能坐视祖宗规矩被毁、家国基业动摇。但凭叔祖吩咐!”
其余二人也纷纷起身,躬身拱手,神色肃穆坚定:“不错!”
完颜谩都坷抬手抚过微霜的长须,目光扫过眼前三位宗室重臣,字字铿锵,定下全盘大计:“老夫已有万全筹划。此事不急在一时,一切事宜,待合刺安然归京再行发作。”
“其一,即刻调动人马前往幽州,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合刺周全,速速撤离险境,日夜兼程赶回上京。途中严防宗磐私党截杀暗算,绝不能让他落得身死异乡、含冤莫白的下场。”
“其二,你三人即刻暗中联络上京内外、随太祖开国的宗室旧部与军中老将。这些人皆是白山黑水起家的老臣,心中只认祖宗规矩、宗室公义,有许多人早已不满陛下偏私怠政、宠信外戚、纵容宗磐弄权。将合刺战败被俘的蹊跷之处,揭露宗磐暗中掣肘、构陷功臣的阴谋,让朝野上下心知肚明,陛下昏聩偏私、败坏国本。”
“其三,严守今日密议,半点不得外泄。朝堂之上,你三人照旧安分履职,对陛下、宗磐、裴满氏一党虚与委蛇,隐忍不发,切勿露出半分破绽。待合刺归城,人心聚拢、舆论齐备,便是我等发难之时!”
“最后,一切就绪之后,即刻召集全体勃极烈议事大会!我们四人加上合刺,手中便有五票,就算陛下有两票之权,也不过四票!”
“依照太祖立国旧制,勃极烈总领军国大政、掌宗室公议之权,可纠察君德、裁定国本,绝非虚设闲职!昔日太祖定下共治规矩,便是为制衡皇权、守护家国,如今吴乞买背弃祖训、荒废朝政、私乱储嗣、纵容外戚弄权,更默许构陷宗室忠臣,已然失却君主之德,不配居大金至尊之位!”
他语气愈发凌厉:“届时于朝堂之上,当众罗列其四大罪状:一为背弃祖制,妄图废止勃极烈共治、独揽皇权;二为治国无能,连年损兵折将、丢城失地,折损大金国威;三为偏私惑政,宠信裴满外戚、偏袒宗磐,私意欲乱储君传承;四为纵容宗磐谋害储君,残害宗室栋梁,寒尽将士之心!”
“罪状公示朝野,凭勃极烈公议裁定,以祖宗旧规废黜完颜吴乞买帝位,收回其所有皇权!”
“废帝之后,便即刻拥立合刺登临大位!合刺勇武善战、秉性刚正,素来坚守太祖旧制,深得宗室将士拥戴,由他承继帝位,方能重振大金朝纲、固守祖宗基业!”
三人相视一眼,同时起身:“好,那便静待合刺回京,我等便推举他继位为君!!!”
完颜谩都坷见三人全然应和、心志坚定,紧绷的面容终于舒缓几分,眉宇间凝着连日筹谋的沉郁尽数散去,浮出一抹真切的欣慰之色:“好!好!想必合刺继位之后,有我等辅佐,定然能一扫颓势,重振大金雄风。”
“往后,我等君臣同心、宗室聚力,让女真各部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届时祖制得守、朝纲得正、军心得稳、民心得安,大金方能基业永续、万世昌盛,不负太祖开国初心,不负万千女真儿郎浴血拼杀的血汗!”
三人再度躬身拱手,肃然应道:“我等定尽心辅佐,恪守祖制、鞠躬尽瘁,共护大金万世基业!”
完颜谩都坷微微颔首,神色复归肃穆:“万事俱备,只待合刺归京。诸位,谨守本心、藏锋敛锐,静待乾坤革新!”
窗外夜色早已浸透整座上京,墨色天幕低垂,无星无月,厚厚的云层层层叠叠压在皇城屋脊之上,将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掩去。
完颜谩都坷却是不知,裴满烈已经悄然率领三万大军上京城以北百余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