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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老六这辈子挨过饿,挨过冻,挨过船帮的打,挨过风浪的拍,可他从没像今天这么想骂娘。

他蹲在那艘三丈长的破渔船船尾,手里的缆绳攥得指节发白,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海峡入口处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桅杆林子。那都是人妖联军的船,大的上百丈,跟海上的城墙似的,一层一层往海峡里头挤,挤得连海水都看不见了,只看见船和船之间冒出来的白浪花。那些大船上的灵能炮一个劲儿往这边轰,蓝色的光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有几颗落在离他不到十丈的海面上,炸起来的水柱子能有三层楼高,海水浇了他一身,咸得他直吐唾沫。

“六哥!六哥!”船头的了望手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脸上全是水,“大船那边打旗语了,说让咱们这些小的往两边让,别挡道!”

海老六伸脖子看了一眼,前方那三艘魔族的大辎重舰正在往海峡里头退,船上的旗子歪七扭八的,甲板上的人跑来跑去乱成一锅粥,看着确实像溃败的样子。可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年船,见过真溃败的船队是什么样——那是连帆都来不及收,舵都打不直,船和船之间互相撞。前面那三艘大船虽然看着乱,可人家船头排得整整齐齐,船和船之间的距离保持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让咱们让就让咱们让。”海老六把舵往右一掰,小渔船歪歪斜斜地往边上靠。他旁边那几艘渔船也跟着让,船队中间让出一条水道来。后面那些联军的大船跟潮水一样涌上来,一艘接一艘往海峡里头钻,船上的兵卒嗷嗷叫着,有的还站在船舷上挥舞刀枪,那架势跟赶集抢便宜货似的。

海老六把船靠在礁石边上,蹲下来点了根烟卷,深吸了一口。他旁边那个新兵蛋子凑过来小声问:“六哥,咱们不跟着冲?”

“冲?”海老六斜了他一眼,“你急什么?急着投胎啊?”

“可上头说咱们是诱敌的……”

“诱敌的也得有命才能诱。”海老六把烟卷叼在嘴里,眯着眼看那些联军大船一艘一艘往海峡里头挤。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些大船进了窄道之后,船与船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小,左右两舷的桨都伸不直,有几艘甚至挤到了一块儿,船壳蹭着船壳嘎吱嘎吱响。后头的船还在往里挤,前头的船想掉头都掉不了,整支舰队活像一条灌多了香肠的肠衣,前头堵着,后头塞着,中间挤得喘不过气来。

“差不多了。”海老六把烟卷掐灭,回头冲船舱里那几个新兵喊,“都起来!把船底的铁链子搬出来!一会儿听我喊就往外甩!”

“甩什么铁链子?”新兵一脸懵。

“你甭管,让你甩你就甩。”

海老六抬头往海峡两岸的悬崖上看了一眼。那边崖顶上影影绰绰的有人影在动,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可他能感觉到那上面有灵力波动,还不小。再往海峡入口的方向看,那三艘魔族大船已经退到了窄道最深处,船头一横,把水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候,海峡入口那边忽然响起了号炮声。那炮声跟之前的不一样,短促、尖锐,连着三声,跟杀鸡似的。号炮响过之后,海老六就看见从海峡两侧的礁石群后面,跟变戏法似的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小黑船,一艘挨着一艘,贴着海面嗖嗖地窜,速度比海蛇还快。那些小黑船上有魔族的水兵,一个个弯着腰在船头忙活,等他看清楚的时候,人家已经把铁链子甩出来了。

那铁链子黑漆漆的,上面刻着蓝汪汪的符纹,一甩出去就绷得笔直,哗啦啦一片响,从海峡这一头拉到那一头,横着拦了好几道。海老六抬头一看,那铁链子连着铁链子,一横排一横排地往两岸崖壁上钉,钉完了之后整条海峡的水面上就跟织了一张铁网似的,连个缝都不留。

“我的个亲娘……”旁边的新兵嘴都合不拢了,“这、这是要干啥?”

海老六没理他。他蹲下来,把船上的缆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心里默默数着数。一、二、三——

第三声号炮响起来的时候,海峡两岸的崖顶上亮起了一排蓝幽幽的魔纹,从崖顶一直往海面上铺,把整条海峡罩了个严严实实。与此同时,入口那边也响起了动静,又一队小黑船从外海方向冲过来,把海峡入口也给封死了。前头堵着,后头封着,中间那几百艘联军大船被铁链子网在窄道里,动都动不了。

然后海老六就看见从外海方向慢悠悠地漂过来一堆东西。那些玩意儿看着像船,可船上光秃秃的没帆没桨,船壳上缠着厚厚一层黑乎乎的东西,闻着有股子焦油味儿。那些船顺着海流漂到海峡入口,在封口铁链子外头停住了。

最前头那艘魔帅舰上打出一面红旗。

“火!放火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海老六就看见那些黑乎乎的船队里腾起一片火苗子,那火是暗红色的,跟寻常的火完全两个色,看着就瘆人。那些火船一艘接一艘地被推着往铁链子那边靠,靠上去之后火苗子顺着船壳烧起来,烧得噼里啪啦响,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一团团暗红色的火球越过铁链子往海峡里头砸。

第一团火球砸在了一艘人族楼船的船尾上。那艘楼船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火苗子就顺着船壳爬了上去,爬得飞快,像浇了油似的。船上的人嗷嗷叫起来,有水系修士赶紧施法往下泼水,可水泼上去火不但不灭,反而“呼”地一下窜得更高了。那火跟长眼睛似的,专往灵力浓的地方钻,船上的灵纹阵纹烧得滋滋响,一个接一个崩断,整艘楼船上的灵光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全灭了。

“着了!着了!救火啊!”

“水泼不灭!这他娘的什么火!”

“跳海!快跳海!”

海老六眼睁睁看着那艘楼船上的人跟下饺子一样往海里跳。可海面上也全是火,那些火船炸开之后散出来的火油漂在水面上烧,整片海峡的水面都烧成了一片火海。跳下去的人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身上就着了,惨叫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十艘……海峡里头跟放烟花似的,到处是炸开的暗红色火球,到处是烧着的船,到处是往海里跳的人。那些大船挤在一块儿,一艘着了旁边的也别想跑,火苗子顺着挨着的船壳就窜过去了。有的船上装的是箭矢和火油,烧着烧着自己就炸了,炸得碎片满天飞,烧着的桅杆倒下来砸在旁边的船上,又是一片火起。

海老六蹲在礁石边上的小渔船里,看着海峡里头的人间地狱,手里的缆绳攥得死紧。他旁边那几个新兵已经傻眼了,有一个直接趴在船舷上吐了,吐完了抬起头来,嘴唇哆嗦着说:“六哥,咱们、咱们也是魔族的兵……”

“闭嘴。”海老六没回头,“把铁链子准备好,一会儿要是有人往咱们这边游,能捞就捞一把。捞不着也别勉强,咱们这船小,挤多了得翻。”

“捞、捞人?捞什么人?”

“你说什么人?跟咱们一样倒霉的人。”海老六站起来,把船桨抄在手里,眼睛盯着海面上那些漂过来的碎木板和挣扎的人影。他看见一个联军的兵卒抱着一块断桅杆在水里扑腾,身上的甲都烧变形了,头发也烧没了半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救命。海老六把船划过去,伸桨让他抓住,把人拖了上来。那人上了船就瘫在那儿,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火、火、火”。

海老六没理他,继续划着船在火海边上转悠。他又捞上来两个,一个断了腿的,一个呛了水昏过去的。三个联军兵卒挤在他那艘小渔船的船舱里,跟那四个魔族新兵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而在海峡更深处,那三艘假装溃败的魔族辎重舰已经彻底撕掉了伪装。船上的旗子全换成了整齐的黑色战旗,甲板上的兵卒列阵整齐,正拿弓箭往两边烧着的联军船上射。火海中间的联军残兵想组织反击,可船都烧得差不多了,阵型早就散成一锅粥,各自为战,谁也顾不上谁。有几个高阶修士想从天上飞出去,刚飞起来就被崖顶上的魔箭射下来了,有个元婴期的修士硬扛着箭雨冲到了崖顶边上,被一个穿黑袍的魔族修士一掌拍了回来,连人带护体灵光一起砸进了火海里。

又烧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海峡里的惨叫声慢慢小了下去。海面上漂着的全是烧黑的木头、碎船板、断桅杆,还有数不清的尸体,有的烧得只剩骨头架子,有的还没烧透,冒着白烟。那些没被烧着的联军船也动不了了,船上的阵纹全被烧断了,灵能炮成了一堆废铁,船上的人要么跳海淹死了,要么被捞上来了,剩下的缩在甲板角落里头,连刀都举不起来。

海老六划着船往海峡入口方向走,一路上捞人。他那艘小渔船本来只能装五个人,这会儿硬塞了十一个,船舷都快贴到水面了。舱里有个联军的百夫长模样的,烧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还睁着,看着海老六问:“你们……你们是魔族?”

“嗯。”海老六应了一声。

“那你还捞我们?”

海老六想了想,把桨往水里一插:“你管我捞不捞。待会儿上了岸,你自己找你们的人去,别跟着我。”

那百夫长不说话了,靠在船舱板上喘粗气。

海老六划着船从海峡入口的铁链子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外海那边的人妖联军主力舰队还在那儿排着阵没动。他们的前锋全折在海峡里头了,可主力还在,大船小船乌泱泱一片,就是不敢往里冲了。海峡入口被封死之后,外头的船想进去救人都进不去,只能在外头干瞪眼。

海老六把船靠在魔军这边的一处小码头上,把捞上来的人交给了岸上的辅兵。他蹲在码头上抽了根烟,回头看了一眼海峡里头还在冒烟的火场,忽然觉得这仗打得真他娘的没意思。

“六哥。”那个新兵凑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上头说咱们打胜了,让咱们回营领赏。”

“赏什么?”

“说每人多给半斤肉,还有一壶酒。”

海老六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半斤肉?老子捞了半船人,就值半斤肉?行吧,总比没有强。走,回去吃肉。”

他走在码头的石阶上,背后是还在冒烟的海峡,前面是魔军的营地,耳边全是伤兵的哀嚎和辅兵的吆喝。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荒海古界碰见的那几个年轻人——那个叫无心的,那个叫君莫笑的,那个叫桑罗合的。那会儿他还有自己的宝船,日子虽然不富裕,可好歹不用给人当炮灰。也不知道那几个小子现在混得怎么样了,要是有朝一日能再见着,他得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今天这仗打得有多他娘的憋屈。

而在魔帅舰的楼台上,海临渊正拿着千里镜往海峡外头看。联军的主力舰队在外海停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阵型从开始的进攻横阵变成了防守圆阵,旗舰上的旗语打了好几遍,可就是不见他们往里冲。

“联军高层不敢进来。”副将周海生站在她旁边,语气笃定,“前锋全折在里面,他们摸不清咱们还有多少后手。万一冲进来再被咱们包了饺子,这支主力也得交代在这儿。”

海临渊放下千里镜,点了点头:“他们不进来也好。咱们的焚海舟已经用完了,魔阵也撑不了太久。他们要是真硬着头皮往里冲,我还真没东西招呼他们。”

“那咱们现在……”

“撤。”海临渊把千里镜递给周海生,转身往舱里走,“按之前说的,全军收拢,回群岛海域。把俘获的船和人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烧了。咱们这一仗打的是巧仗,不是占地方的仗。舰队撤回去之后,各镇抓紧时间休整,补充箭矢丹药。联军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南域这边的守备部队至少能消停半年。咱们趁这半年把群岛的防线再加固一遍,等他们缓过劲来的时候,咱们已经在岛上扎好根了。”

周海生领命去了。海临渊走进船舱,在案前坐下来,摊开一张南域海图,拿朱砂笔在上面标注了今天这一仗的位置,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兰浪海峡,焚船四百余,毙敌逾万,俘获辎重若干。写完她把笔搁下,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她心里清楚,这一仗赢得漂亮,可赢的是战术,不是战略。魔族在南域的兵力就这么多了,今天烧了四百艘船,明天联军就能从后方调来八百艘。她能凭巧计赢一次两次,可要是联军高层发了狠,拿船海往里填,她这点家底迟早得填光。所以接下来这半年,她得把兵力收拢到岛上,把每个岛都修成铁刺猬,让联军来一个岛就得磕掉几颗牙。

三天之后,兰浪海峡大败的消息传到了帝王州。

帝王州的中枢大殿里,乾元帝国的朝官们已经吵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南域逃回来的溃兵带回来的消息太吓人了——三百多艘巨舰被烧,南域水师精锐折损过半,沿海港口门户大开,魔族舰队已经南下封锁了整条海岸线,从南域到东域的航线彻底断了。

“当初是谁说魔族水师不足为虑的?”兵部一个侍郎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溅到了对面人的脸上,“是谁说‘一群陆生蛮子不懂海战’的?现在好了,三百艘船烧成了炭,南域近海全丢了,你让沿海那些城怎么办?等着魔族从海上运兵上岸吗?”

“你冲我吼什么?”对面那个官员也拍了桌子,“当初调南域水师北上支援西域,那是谁签的字?是谁说‘南边暂时无忧,先紧着北边来’的?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

“行了!”坐在上首的宰执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桌子,“吵能吵出船来吗?吵能吵出兵来吗?现在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从哪儿调兵去南边堵窟窿;第二,阴曲那边怎么办?卫戎昨天又来信催了,说魔族七万大军围城,他手里六万人耗了快半个月了,再拖下去粮草撑不住。”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响了。

“阴曲不能动!六万精锐是北边的顶梁柱,抽走了北边全完!”

“南边不堵窟窿,魔族从海上绕过来抄咱们后路,北边守着还有什么用?”

“那就从别处调兵!”

“从哪儿调?东域那边跟修罗殿的人对峙着,能抽早就抽了!北域更别提,连个回音都没有!”

宰执揉了揉太阳穴,等底下吵得差不多了,才把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行了。老夫说两句——南边要堵,北边也不能放。传令下去,从帝王州禁军里抽调两万人,走东边的驿道南下,驰援沿海。至于阴曲那边——”他顿了顿,“给卫戎去信,让他找机会跟魔族决战。打赢了,北边就稳了;打输了……”

他没往下说。底下的人也没追问。谁都知道打输了是什么后果。

“还有。”宰执忽然又开了口,“给卫戎加一句——仗打完了,让他回朝述职。至于新的人选,到时候再说。”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这话什么意思?打完了就换将?打赢了换,打输了也换?有人咂摸出味儿来了——这是要把卫戎架在火上烤啊。你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打完这一仗,不管输赢,你都别想在这个位置上待了。

大殿里的争论又持续了一个时辰才散。散会之后,几个官员凑在殿外的廊柱底下抽烟,其中一个低声说:“卫戎这回是让人给算计了。六万人对七万,还是人家蓄谋已久的包围圈,打赢了是应该的,打输了就是他指挥无能。怎么算都是别人得利。”

“那能怪谁?谁让他当初接这个烫手山芋的?”

“他不接谁接?那种时候,他要不接,现在连阴曲都没了。”

几个人抽完了烟,各自散了。

而在阴曲城里,卫戎还不知道帝王州已经给他下了死命令。他正蹲在城头上跟朱老主和二狗子他们一块儿吃早饭,碗里的稀饭比前几天稠了些,因为昨天城里的粮官说,从城里大户人家搜出来一批存粮,能多撑几天。

“大帅。”传令兵跑过来,递上一封信筒,“帝王州来的急信。”

卫戎擦了擦手,拆开信筒抽出纸条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他把纸条折起来揣进怀里,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稀饭喝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着城头上正在换防的兵卒们喊了一嗓子:“弟兄们!上面来话了,说让咱们尽快跟城外的魔族决战。你们说,打不打?”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打”,紧接着一片“打”声连成一片,连二狗子都跟着喊了两嗓子。

卫戎点了点头,把碗往旁边的垛口上一搁:“行,那就打。今天准备一天,明天天亮出城。”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的时候,脸上的平静终于挂不住了。他把怀里那张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上面除了催战的命令,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战事毕,即回朝述职”。

卫戎把纸条重新揣回去,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

而在城外的魔族大营里,谷瑞达也收到了来自西域大本营的传信。信上就一句话:“兰浪海峡大胜,南域航线已断。乾元朝堂必催阴曲守军速战。可预备收网。”

谷瑞达把信递给旁边的郗先生,自己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传令。”他闭着眼说,“从今晚起,围城部队撤出两里地,把北门和西门外的封锁松一松。给卫戎留条路出来。”

“将军,这是……”

“他不是想打吗?”谷瑞达睁开眼,笑了一下,“让他出来打。老子等他半个月了,终于等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