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自己都未必全信,可轩辕却听得双目灼灼,郑重点头。
随即,他神色一凝,面露难色,转向金光仙低声道:“师尊……大师伯亲传弟子,论辈分也是弟子的师兄。若两军阵前交手,已犯截教‘同门不可相残’之戒。倘若蚩尤师兄不敌,弟子又该当如何处置?”
金光仙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心道:谁给你的错觉,觉得你能赢大师兄的徒弟?
纵有轩辕剑在手,可大师兄库中法宝何止千件?随手赐下两件,就够你手忙脚乱三年!
但此刻绝不能泄气,只得无奈望向顾长渊。
“蚩尤既是你大师伯门下,此事便由你亲自请示大师伯定夺。”
话一出口,他悄悄松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轩辕目光随之转向顾长渊,静候答复。
他心里透亮:自己不便裁断同门生死,可若有长辈授意,便是奉命行事——既合规矩,又脱干系。
顾长渊岂不知他心思?
无非是怕背上“弑兄”恶名,坏了截教声誉,更恐日后遭同门侧目。
他干脆利落开口:“你既已立人族律法,便依律而断。该斩则斩,不必犹豫。他若身陨,自有我接引回金鳌岛。”
轩辕心头大石落地,当即再拜:“多谢大师伯!轩辕定不负所托!”
稍顿,又恭谨问道:“只是……不知大师伯是否会留驻陈都?”
顾长渊心中微哂:果然是帝王心术。
比起伏羲的仁厚、神农的淳朴,轩辕谋略之深,确属罕见。
再想到他身后那人——颛顼承位,表面是人族公推,实则血脉承续、权柄暗渡。
后世皆道启开家天下之始,却忘了这根火种,早在轩辕手中悄然埋下。
不过这些,与他何干?
截教兴衰,洪荒走势,皆非他眼下所虑。
至于轩辕是城府深重,还是赤诚守礼,在他眼中,不过一纸空名。
于是他淡然道:“你放心,我不会助蚩尤。”
言毕,身影倏然消散,如雾散云开,不留一丝痕迹。
众人只觉眼前一空,再寻不见。
轩辕急忙整衣肃立,深深一揖:“轩辕恭送大师伯!”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可金光仙脸色却愈发阴沉,手指捏得发白,恨不得当场拎起徒弟狠训一顿。
偏生虬首仙与灵牙仙齐齐摇头,示意噤声;
金灵圣母也已踱至他身侧,轻轻按住了他颤抖的手腕。
金灵圣母抬眼望向金光仙,声音沉稳却不容置疑:“金光仙师弟,此番轩辕黄帝所承之试炼,乃蚩尤亲设——表面是考校一人,实则牵动整个人族气运。”
“你身为授业师尊,此刻最宜静观其变。若贸然出手,反令天道考校失衡,人族根基未得锤炼,因果反噬便如利刃悬顶,千载难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无当圣母与云霄,“不如随我一道,暂赴cd城外芦棚小憩。轩辕若有危急,遣人飞报,不过片刻即至。”
金光仙垂眸,心知这番话字字在理。可那话语间透出的疏离,却像薄霜覆在耳畔——他分明听出了金灵圣母对轩辕黄帝的冷淡。
再看无当圣母眉宇微蹙,云霄指尖轻捻衣袖,连赵公明都绷着下颌,分明也压着不满。
他只得拱手一揖:“师弟谨遵法旨。烦请二师姐与诸位同门先行一步。待金光仙叮嘱轩辕几句,即刻赶去芦棚会合。”
金灵圣母颔首,袍袖一扬,众人腾空而起,转瞬已离陈都。
半空之上,赵公明咬牙低语:“二师姐,这轩辕黄帝忒工于算计,竟连大师兄都敢暗中掂量!比起我那徒儿神农,真如云泥之别。”
金灵圣母眸光一凛:“回头定要金光师弟严加点拨,莫再惹大师兄动怒。”
无当圣母却轻轻摇头:“二师姐,公明师弟,此事未必全然出于私心。伏羲、神农所求者,唯人族生息繁衍、仓廪丰实;而轩辕不同——他肩上扛的是人皇之位,更是刀尖上的共主之责。”
“这几年,先是神农后裔举兵反噬,继而九黎铁骑压境,烽烟直逼陈都。他坐在这张龙椅上,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急切些、防备些,倒也不足为奇。”
赵公明与金灵圣母对视一眼,各自吐出一口长气,胸中郁结悄然松动。
那点火气,就这么被无当圣母几句话,轻轻按回了心底。
失去截教弟子扶持,对轩辕而言已是雪上加霜。
倘若顾长渊真持崆峒印登坛敕令,废黜人皇、另立新主,满朝文武怕是连一声异议都不敢出。
轩辕霎时脊背发凉——方才那一瞬盘算,几乎将自己推入万丈深渊。
他膝弯一屈就要跪倒,却被金光仙袖风托住:“话出口,如箭离弦;事已做,似水东流。补救不在悔,而在行。”
轩辕喉头一滚,重重点头:“师尊放心,轩辕绝不再蹈覆辙。下次面见大师伯,必当负荆请罪。此前种种,自有行动作证。”
金光仙三人神色稍缓:“望你言出必践。”
见师尊们面色转霁,轩辕心头大石落了一半,忙道:“还请三位师尊代为周旋,向截教诸位前辈陈明原委,免得生出误会。”
“这些你不必操心。”金光仙语气清冷,“眼下紧要之事,是应对蚩尤讨伐。他虽是大师伯门下,却不会因这层关系对你手下留情——若说谁是你命里第一道坎,非他莫属。”
“况且……”金光仙目光微凝,“我观他气息如渊,怕早已跨入大罗金仙之境。”
轩辕浑身一震,舌尖几乎迸出那句“他可会夺我人皇之位”,却硬生生咽了回去——这话若出口,怕连眼前三位师尊,都要对他重新掂量分量。
此时,顾长渊并未远去。他隐于云霭之间,将轩辕神情尽收眼底。
纵未开口,那眼中翻涌的猜忌、权衡、犹疑,早已赤裸裸映入他神识之中。
他无声一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难怪前世广成子教不出真君骨。不是师父无能,是你心太重,重到连师尊递来的手,都不敢接。”
既然如此,那我就得给你点刻骨铭心的教训,省得坏了我后续的布局。
话音未落,顾长渊已转身离去,身影转瞬便消失在陈都城门之外,直奔蚩尤大军所在的方向。
……
“族长,前锋斥候刚报——距成都仅剩两百里。”
一听离成都只剩这点路程,蚩尤立刻召人取来羊皮地图。
图虽粗略,山川走向、河谷关隘倒也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俯身细看片刻,抬眼扫过帐中肃立的八十一人,声音沉稳却不容置疑:
“再往北一百里,便是逐鹿之野——那里,就是我们与轩辕黄帝决生死的地方。
不管用什么法子,明日日落前,全军必须抵达!”
这八十一人,个个血脉沸腾,体内巫力奔涌如江河,皆是九黎部中最骁勇的巫裔,各自统御一方小部,堪称蚩尤麾下最锋利的刀。
闻令,八十一人齐声应诺,声如雷震,随即抱拳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中军帐,分作八十一股洪流,从不同路径扑向逐鹿之野。
一时间,原本浩荡如铁壁的大军骤然散作星火,连轩辕黄帝派出的精锐探马都摸不着头脑,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夜策马奔回陈都,将这异动火速禀报。
可这些,早已不在蚩尤思虑之中——他要的,本就是一场真刀真枪的硬仗,在逐鹿之野把人族逼到悬崖边上,再亲手推他们一把,跃过生死门槛。
而后,便可随师尊远赴金鳌岛,入顾长渊道宫潜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