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子一松，心神一沉，恍惚间竟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轻得飘了起来。
眼前光影流转……先是自己熟悉的世界一闪而过，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接着画面一转，竟是女娲娘娘指尖沾泥、亲手塑形的那一瞬。
前世今生，如走马灯般在他识海中铺开，清晰又缥缈，真切又遥远。
鸿钧整整讲了三百年。
讲罢，顾长渊仍端坐不动，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显然已深陷顿悟之中，半点未觉讲道已止。
鸿钧见状，笑意更深，身形倏然淡去，再出现时，已立于紫霄宫正殿中央。
封神榜静静悬于案前，墨迹未添分毫……唯余三行小字：千年九尾狐狸精、千年玉石琵琶精、千年九头雉鸡精。
再无一字。
鸿钧只扫了一眼，便知缘由。
六圣齐至，躬身行礼。
他目光缓缓掠过众人，声音平和却不容回避：“三百年已过，你们仍未议出个结果？”
顿了顿，他抬眼：“说吧，各自怎么想的？这量劫，你们打算如何应？”
元始天尊第一个上前，稽首一礼，语气沉稳：“师尊明鉴。并非弟子不肯填榜，实因师尊早有定论……唯有无缘仙道者，方可上榜封神。弟子座下十二金仙、南极仙翁、云中子，皆是德行兼备、根基扎实之人，仙途坦荡，岂能强塞入榜？至于燃灯道人，当年紫霄宫听讲之客，更是绝无可能列名榜上。日后若收新徒，果真与仙道无缘，弟子自当如实登载。”
鸿钧颔首，目光转向旁侧。
元始心中一宽。
接引道人随即出列，所言与元始几乎一字不差，句句落在同一处关节上。
谁料鸿钧依旧点头，神色如常，仿佛早料到如此。
而后，他视线一转，稳稳落在老子身上……静默无声，却分明是在等一个答案。
按理说，老子完全能照搬元始天尊那套说辞……他门下徒弟，可比元始天尊还少得多。
可眼下，他绝不会那么干。真这么做了，岂不等于亲手搅黄了顾长渊的布局？
于是老子先向鸿钧道祖躬身一礼，再开口，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师尊，弟子门下，只有两位亲传弟子，另收了两位记名弟子。
那两位亲传，是女娲师妹捏土造人时亲手所创的第一批人族……先天人族。他们生来承天道气运，本就不在封神榜名录之中。
可当年巫族十二祖巫、妖族二帝，哪一个不是气运加身？甚至已站在圣境门槛前，只差一线，便是不死不灭。
结果呢？天地量劫一开，再强的气运也扛不住……十二祖巫烟消云散，二帝陨落成空。
所以弟子以为：量劫一起，哪怕有仙缘在身，也未必保得住性命；而无缘仙道者，也不见得就必死无疑，更未必会登上封神榜。
否则，巫妖大劫时该上榜的，就该是那些无名小卒，而非祖巫与二帝。”
这话一出，元始天尊和接引道人先前那套“人多难管、须借封神定数”的托词，当场被掀了个底朝天。
元始天尊眉心一拧，目光直直扫向老子，满是错愕。
这阵子，老子给他的惊诧实在太多：先是突然收顾长渊为徒，他还没缓过神；紧接着又让顾长渊代掌人教，更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像在替通天教主挡刀，明里暗里拆自己的台。
元始天尊心里翻江倒海……在他眼里，大哥向来偏着他，哪曾这样护着三弟？
若不是此刻身在紫霄宫，鸿钧道祖端坐正中，他早就要开口质问了。
可眼下，他只能把疑问咽回去，盯着老子，看他还想说什么。
这时，鸿钧道祖开口了，声如古钟，不带波澜：
“老子所言，确有道理。但‘天地量’与‘天地量劫’，终究不同。
龙汉初劫，三族族长尽数陨落，龙、凤、麒麟三族几近断根；
到了巫妖大劫，惨烈程度已减三分；
而这一次……劫数所指，乃是未斩三尸者。
只要三尸尽斩，便超然劫外，不受煞气侵扰；
若劫至而三尸未清，方为应劫之人。
不过，应劫不等于赴死……亦可借此劫炼杀伐之气，一并了却自身杀劫，从此再不受下次量劫牵绊。”
话音刚落，元始天尊立刻接上：“师尊点拨，弟子茅塞顿开！此劫关键，就在三尸。回去之后，弟子定严加督促门下，务求早日斩尽三尸！”
自始至终，通天教主与女娲娘娘都未开口，此时也无半分要说话的意思。
可若一直没人接话，封神榜谁来填？大劫怎么落定？
元始天尊目光一转，径直落在通天教主身上，语气看似平和，实则锋芒暗藏：
“三师弟门下弟子良莠不齐，大劫临头，怕是连一尸都难斩。既然注定应劫，不如早作打算……为他们寻一条退路，免得形神俱灭，重堕轮回。”
通天教主早从顾长渊那儿听过这话：元始天尊必会设法将截教弟子推上榜。
起初他不信……二师兄怎会如此？
哪怕顾长渊反复叮嘱，他仍觉得是顾长渊对元始天尊存了偏见。
若非顾长渊硬是拦着他，叫他等签押封神榜后再做决断……
此刻，他恐怕早已把“法则成圣”四字，当着老子与元始天尊的面，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眼下元始天尊毫不掩饰，一心想逼顾长渊把截教弟子名字填进封神榜。
通天教主终于信了顾长渊先前那番话……眼神一沉，望向二师兄时，只剩一丝疲惫，再无半分争执的力气。
他心里一直记着那句老话：红花绿叶白莲藕，三教本是一家人。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这话反倒像一句空响，轻飘飘地散在风里，连回音都不剩。
他不再犹豫，开口便道：“二师兄既说，我门下弟子个个该上榜……那师尊何必费事？一道天雷劈下来，直接砸在金鳌岛上便是。到那时，别说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八万四千群星恶煞，怕也一并凑齐了。”
这话出口，已近乎对鸿钧道祖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