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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吉的脸涨得像一块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烙铁,他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圆顶礼帽歪斜地扣在脑袋上,一只胖手攥成了拳头,另一只手仍旧紧紧捏着斗篷的前襟。他的嘴唇不停地动着,喉咙里翻滚着一连串尚未出口的辩解。

这里不符合程序。

逃犯必须被魔法部带回去审问。

邓布利多无权干涉魔法部的公务。

只要他能把这些话说得足够快、足够响,或许就能把眼前这个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局面重新塞回某个写着“魔法部内部事务”的抽屉里,再“咔哒”一声锁起来。

然而,还不等福吉把那些凌乱的句子拼凑完整,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便抢在他前面,传遍了死寂的球场。

“该来的……”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说话的人忽然失去了继续开口的力气。“终究是躲不掉的。”

众人的目光一齐转了过去。

说话的是老巴蒂·克劳奇。

仅仅几分钟前,他还是国际魔法合作司那位一丝不苟的司长。可现在,仿佛在短短几分钟里苍老了二十岁。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原本挺得笔直的腰背微微弯曲,那身熨烫得平整笔挺的长袍也忽然显得宽大、空荡,像是套在一具被人抽走了骨头的身体上。

福吉猛地转头看向他,“巴蒂,”他急促地说道,“现在不是……”

老克劳奇没有理会他,他只是望着草坪上那个昏迷不醒的金发青年。随后,他迈开了脚步,他走得十分缓慢。鞋底踩过湿润的草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球场里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出声打断。成百上千道目光跟着他移动,看着这位以冷酷、公正和不徇私情闻名的魔法部高官,走向那个本该早已死在阿兹卡班里的儿子。

小巴蒂仍旧躺在草地上,那张年轻的脸因为先前的狂热和昏迷显得有些扭曲,浅金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老巴蒂低头看了他很久,那张脸曾经是他最不愿看见的东西,也是这些年来,他每一个夜晚都无法真正摆脱的东西。

他举起魔杖,那只手抖得很厉害,杖尖在夜色里划出一阵细小而不稳定的颤动。过了片刻,一股清水终于从杖尖喷出,哗的一声浇在小巴蒂脸上。

小巴蒂的脑袋向旁边歪了一下,他的睫毛颤动了几次,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随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起初,那双眼睛里还蒙着昏睡后的混沌。他的目光茫然地掠过暗下来的天空,又扫过周围一张张陌生、惊恐或厌恶的脸。他像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舌尖习惯性地从嘴唇间伸出来,飞快地舔了一下嘴角。然后,他看清了俯身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父子两人对视着。

老巴蒂的嘴唇颤抖起来,“孩子。”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轻得几乎听不清,“都结束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小巴蒂盯着眼前这张苍老而痛苦的脸。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一缕怒意像毒蛇一样从他的眼底窜了出来。他的嘴角开始抽动,那怒意很快便被另一种更加疯狂、更加兴奋的神情取代。

他咧开嘴。

被古代魔法击中后的身体传来剧烈的痛感,可那丝毫没有妨碍他发出笑声。那笑声又尖又轻,听起来不像一个儿子面对自己的父亲,倒像一个终于等到观众的演员。

“父亲。”他一字一顿地叫道,这个称呼中没有半点亲近,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嘲弄和恨意。“没有结束。”小巴蒂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成功了。”他的声音骤然提高,唯恐看台上的任何一个人没有听清。

“主人回来了。”

球场上的空气像是被狠狠抽动了一下。

小巴蒂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黑魔王,回来了!”

看台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无数扇窗户在同一时刻被狂风撞开。有人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又因为腿软重新跌坐回去。几个低年级学生吓得紧紧抓住身边的人,还有一位女巫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尖叫。

布斯巴顿和德姆斯特朗的师生也纷纷交头接耳,不同语言的低语混杂在一起,迅速汇成一片充满恐慌的嗡嗡声。

福吉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小步,圆顶礼帽在头顶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胡说。”他喃喃道,声音小得连站在旁边的人都险些没有听清,“他疯了……这个人神志不清……他说的话不能……”

没有人理会他。

老巴蒂的身体则猛地颤了一下,那句话像是抽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支撑。他向后趔趄了半步,一只手慌乱地向旁边抓去,直到扶住观礼台下方的一根立柱,才勉强没有当场倒下。

他的眼睛仍然停留在儿子脸上,可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上,此刻再也找不到半分魔法部高官的气势,只剩下悔恨、疲惫和一种几乎无法承受的悲痛。

“看起来……”莫提斯瞥了一眼身旁的邓布利多,“我们用不上吐真剂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唇边却浮现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只盛着透明液体的小瓶缓缓收回了袖子里。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注视着小巴蒂,里面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

莫提斯走上前,他的影子落在小巴蒂身上,使青年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克劳奇先生。”莫提斯不紧不慢地开口。“现在,说说吧。你们究竟做了些什么?”

小巴蒂眯起眼睛,“你以为自己赢了?”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阴冷的笑,“你只是趁主人刚刚归来、还没有恢复全部力量时占了一点便宜。等黑魔王真正恢复,他第一个就会来取你的性命,他会让整个世界看清楚,谁才是真正不可战胜的人。”

很显然,因为昏迷,他并没有看到墓地里的最后结局。

莫提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倒很期待那一天。”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不过在那之前,我更想知道你们的计划。毕竟,对你来说,这应该是一桩十分光荣的壮举,不是吗?”

小巴蒂的眼神微微一动,莫提斯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你帮助自己的主人重获身体,潜入霍格沃茨,在邓布利多眼皮底下完成了一整年的计划。”他说得很慢。“你总不会希望,自己最后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无名小卒吧?”

这句话准确地拨动了小巴蒂心底最隐秘的那根弦,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一种急于炫耀的兴奋在他脸上蔓延开来。

“当然。”他扬起下巴。“我会告诉你们。”小巴蒂提高了声音,确保看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够听见。

“我会让你们知道,我为主人做过什么。”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苍白的面孔,“那些贪生怕死、苟延残喘的家伙,也应该听一听。”他说这句话时,嘴角浮起一丝轻蔑。“他们会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主人失去力量以后,他们摘下面具,藏起标记,争着向魔法部发誓,说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效忠过他。”小巴蒂冷笑起来,“而我没有。”

他忽然斜过眼睛,看向自己的父亲,那目光里盛满了积压多年的怨恨。

“当年,我的父亲,”他咬着“父亲”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令人恶心的东西。“拒绝为主人效力。他不但拒绝,还妄想着阻止主人那神圣的事业。他抓捕食死徒,把他们送进阿兹卡班,甚至给傲罗使用不可饶恕咒的权力,只为了向所有人证明,他比别人更加坚决,更加无情。”

小巴蒂死死盯着父亲。

“后来,主人遭人陷害,被迫暂时蛰伏。而这位道貌岸然的大人物,”小巴蒂继续说道,“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肯留下半点情面。”他的声音逐渐尖锐,“为了讨好那些下贱的泥巴种,为了保住他在魔法部那张该死的椅子,他亲自主持了我的审判。”

看台上有不少人看向老巴蒂,许多年长的巫师显然还记得那场审判,记得那个年轻人如何在法庭上哭喊,如何求自己的父亲相信他,如何被摄魂怪拖走。而高高坐在审判席上的巴蒂·克劳奇,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他把我送进了阿兹卡班。”小巴蒂说道,声音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恨意。“把我扔给摄魂怪。”

“够了。”老巴蒂沙哑地说,而小巴蒂像是没有听见,或者说,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根本不可能停下。

“最后,是我可怜的母亲。”他的声音忽然出现了一丝异样,像是某种被深埋在狂热之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东西。“是她救了我。”

小巴蒂低下了头,“她已经病得快要死了。可她还是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这个伪君子。”

老巴蒂闭上了眼睛。

“你们知道他最后做了什么吗?”小巴蒂的声音猛地拔高,“他让我的母亲服下复方汤剂。让她变成我的样子,再让我变成她。他趁着探视,把我们两个人调换了身份。”

小巴蒂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扭曲。

“摄魂怪分辨不出谁是谁。所以,我披着她的样子离开了阿兹卡班。”他停顿了一下,“而我的母亲,带着我的脸,留在了那里。”

看台上安静得可怕。

“她替我死在了阿兹卡班。”

老巴蒂的眼睛仍然紧闭着。

“然后呢?”小巴蒂又笑了起来,笑声听起来无比凄厉,“这个口口声声说绝不能纵容黑巫师、不能滥用不可饶恕咒的正人君子,回到家以后,立刻对自己的儿子使用了夺魂咒。他控制了我。”小巴蒂的胸口剧烈起伏。“把我藏在家里。不能出门,不能和任何人说话,甚至不能拥有一根魔杖。”他的声音越来越响。“整整十几年!”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用夺魂咒控制了我整整十几年!”

福吉的眼神开始游移。显然,他正在飞快计算这件丑闻一旦传出去,会给魔法部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直到今年,”小巴蒂说道,“魁地奇世界杯的那个夜晚。”提到那天,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兴奋的光。“我终于短暂挣脱了他的控制,我加入了那些重新站出来的食死徒。就在那一晚,我再次遇见了主人。”小巴蒂舔了舔嘴唇,那神情像一个迷路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他虽然暂时失去了力量,却仍旧比世界上任何巫师都更加伟大。他认出了我的忠诚。”

老克劳奇的眼皮颤抖了一下。

“主人原本命令我暂时回家,继续潜伏。”小巴蒂说,“他说,他会亲自前来解救我。”他说到这里,脸上的兴奋忽然消失了。怨毒的目光重新钉在莫提斯身上,“可是你破坏了这一切。”

莫提斯对他微微笑了笑。

“你这个仗着祖辈余荫的杂种。”小巴蒂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把屠刀对准了高贵的纯血巫师,杀害主人的追随者,打乱了主人的计划。”

哈利的脸色变得十分古怪,莫提斯则只是饶有兴趣地听着,似乎一点也不打算反驳。

“万般无奈之下,”小巴蒂继续说道,“我只好和这只耗子一起,护送主人离开。”他朝旁边昏迷不醒的彼得努了努嘴。“后来,我们得知,疯眼汉穆迪要到霍格沃茨担任黑魔法防御术课教授。”小巴蒂的声音重新变得得意。“主人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主人的亲自指点下,我们提前设下埋伏,袭击了穆迪。”

围在四周的傲罗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一名年轻女巫猛地挤出人群。她的头发原本还是泡泡糖般的粉色,可在听见穆迪的名字之后,头发“唰”地一下变成了刺目的鲜红,像是脑袋上突然燃起了一团火。

是唐克斯。

“穆迪老师呢?”她瞪大眼睛,声音里全是愤怒和惊恐,“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你们杀了他?”

小巴蒂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我们本来打算杀了那个老不死的。”

唐克斯的手立刻抓紧了魔杖,几名傲罗不得不迅速挡在她面前,免得她当场冲过去给小巴蒂一个恶咒。

“可是,”小巴蒂慢条斯理地说道,仿佛正在谈论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穆迪的脾气太古怪,也太多疑。”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主人担心邓布利多看出破绽。”

这一次,小巴蒂故意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邓布利多,“所以,我们留下了他。”

唐克斯的胸口剧烈起伏,“在哪儿?”她急声问道。

“在他自己的魔法箱里。”小巴蒂舔了一下嘴唇,“一只由他亲手制作、有好几层暗格的箱子。最下面那一层足够关住一个人,而且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异常。”他得意洋洋地说道:“我用复方汤剂变成他的模样,再用夺魂咒逼迫他,把自己的习惯一件一件交代出来。”

“他的说话方式。”

“他的旧伤。”

“他对每一位教授和傲罗的态度。”

“还有那些只有疯眼汉穆迪才会做的、古里古怪的小动作。”

小巴蒂的舌尖又从嘴唇间伸了出来。“他就是我最好的老师。”

唐克斯的头发红得几乎发亮。“魔法箱在哪里?”她问。

“我的办公室。”小巴蒂说,“如果你们动作够快,或许还能在他饿死以前把他拖出来。”

唐克斯猛地转身,她甚至没有等待邓布利多下令,便带着两名傲罗朝城堡方向飞奔而去。红色头发在暮色里十分醒目,转眼便消失在通向霍格沃茨的坡道上。

小巴蒂重新看向邓布利多,他的眼睛里满是挑衅。

“主人的智慧无人能及。”他说。“就连号称当代最伟大白巫师的邓布利多,也被蒙在鼓里。整整一年,都没有发现真正的穆迪被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看台上出现一阵压低的议论声,邓布利多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被冒犯后的愤怒,也没有急于替自己辩解的慌乱。半月形眼镜后,那双蓝眼睛中掠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转瞬便重新恢复平静。

“我一边在霍格沃茨扮演穆迪,”小巴蒂继续说道,“一边帮助主人准备复活仪式需要的东西。”他的语气重新染上那种病态的炫耀。“我观察比赛,修改三强争霸赛的安排,设法让哈利·波特参加比赛,再保证他能够一路通过前面的项目。”

哈利愤怒的盯着正在炫耀自己丰功伟绩的小巴蒂。

“我一边完成主人的命令,”小巴蒂说道,“一边观察那个当年侥幸活下来的波特小子。”他看向哈利。“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小巴蒂的目光从哈利凌乱的头发扫到他破损的袍子,又落在他手臂上的伤口上。

“一个婴儿,竟然能够击败伟大的黑魔王。”他嗤笑了一声。“可我观察了很久,最后发现,你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巫师。”那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失望,“愚蠢,莽撞,一无是处。”小巴蒂说道,“你所谓的胜利,不过是运气,是你那个泥巴种母亲留下的一点偶然保护。”随后那脸上的轻蔑却渐渐淡了下去。他的目光越过哈利,缓缓移向莫提斯,那张狂热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真正的不安。

“反倒是这个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个古魔王的后裔。”

莫提斯眉梢微微扬起。

小巴蒂盯着莫提斯,仿佛直到重新回到霍格沃茨,被成百上千双眼睛包围,他才终于敢回想墓地里发生的事。

那些化作飞灰的食死徒。

被冻结在冰里的面孔。

以及那根在古代魔力中亮起符文的守护者之杖。

“他比你们想象中更加危险。”小巴蒂的声音里已经没有炫耀,只剩下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比魔法部,比所有傲罗,甚至比邓布利多……都危险得多。”

看台上的人纷纷看向莫提斯。

福吉也猛地转过头,眼睛却明显亮了一下。仿佛在一片彻底失控的混乱中,他终于重新抓住了一件可以利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