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弥漫着一股帆布被太阳晒过、又被寒气浸透的、潮乎乎的气味。四面的篷布在十一月的冷风里微微鼓动,发出沉闷的扑簌声;外面那片山呼海啸般的喧嚣被这层薄薄的屏障隔在外头,化作一阵阵忽远忽近、潮水般的轰鸣,时而高涨,时而低落,听得人心头一阵阵发紧。
四名勇士各自占着帐篷的一角。克鲁姆阴沉地驼着背,像一只蛰伏的猛禽,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芙蓉倒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是那不时绞在一起的修长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哈利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羊皮纸;唯有莫提斯,懒洋洋地倚在帐篷的一根木桩上,神情闲适得仿佛不是来参加什么生死攸关的比赛,而是来看一场热闹的。
随着场外那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卢多·巴格曼的声音传进了帐篷。克鲁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第一个掀帘走了出去。门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把外面那震耳欲聋的喧嚣重新隔成了一片闷闷的轰鸣。
约莫过了片刻,外面便骤然爆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龙吼,紧接着是看台上数千人齐齐倒抽冷气的声音,那声浪汹涌着撞在帐篷的篷布上,连脚下的地面都仿佛微微震颤了起来。接下来的时间里,外面时而爆发出一阵惊呼,时而又陷入一片屏息般的死寂;那此起彼伏、忽高忽低的声浪里,藏着一场他们看不见、却足以叫人胆寒的鏖战。每当一声龙吼响起,哈利的心便跟着提到了嗓子眼;每当人群中迸出一阵喝彩,他又忍不住去想,克鲁姆此刻究竟是占了上风,还是已经陷入了险境。
哈利只觉得自己那颗紧张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坐在帐篷一角的木凳上,双手不停地揪着长袍的衣袖,把那截布料攥得皱巴巴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住胸腔里那阵翻江倒海般的紧张。隔着篷布,他能隐隐约约听见外面传来的龙吼,那声音低沉而暴戾,像闷雷一样滚过他的脊背,叫他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放松点,不会有事的。
莫提斯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掌沉稳而温热,竟莫名地让哈利慌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
所以,莫提斯偏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几分探究的兴趣,你打算怎么做?用斯内普告诉你的办法?
哈利摇了摇头。
昨天我回去之后查了很久,罗恩帮我找了几个咒语。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意,哦,对了,我们和好了。
哈利似乎暂时忘记了恐惧,开始讲述自己和罗恩和好的过程。这些天来,因为三强争霸赛报名的事,两人之间沉默了好些日子,弄得整个格兰芬多塔楼都跟着不痛快。哈利每每想起,心里都堵得发慌。偏偏是在他最需要朋友的时候,罗恩却因为这种事和他闹别扭。所幸金妮终究看不下去,私底下把罗恩拉到一旁,好说歹说地解释了一通,这才让那个倔脾气的红头发男孩和他重新和好。
哈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那块沉甸甸压了许久的石头,仿佛终于落了地。
莫提斯玩味地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地向上扬了扬。
哈利的脸不知怎么就有些发红。他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这几天,我们几乎把图书馆里所有讲火龙的书都翻了个底朝天。我发现眼疾咒的难度很大,其他的咒语我又没有把握一定能击中眼睛,所以……我去问了问小天狼星。他建议我用我最擅长的方式。
莫提斯歪着头,煞有介事地端详了哈利一会儿。
你最擅长的?他若有所思地念叨着,……除你武器?
哈利翻了个白眼,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是魁地奇!他没好气地说,我打算用飞来咒把火弩箭召过来。海格很早就告诉我,这个项目是要从火龙的巢穴里取一个金蛋出来。我琢磨着……那玩意儿总该比金色飞贼好抓得多吧。
莫提斯愣了一下,脸上头一回露出了几分真切的意外。
只是拿一个金蛋吗?
这下子,轮到哈利惊讶了。
你不知道?他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朝坐在帐篷另一头的芙蓉看去,你……你没告诉他?
芙蓉,愣了一下,然后似笑非笑地望着莫提斯,金色的睫毛在帐篷昏暗的光线里垂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我想,她慢条斯理地开口,那带着一丝法国口音的英语听起来格外悦耳,布莱克先生那么自信,总有办法解决的,不是吗?
哈利有点着急了。
那……赫敏也没和你说?
莫提斯摇了摇头,神色坦然得近乎理直气壮。
我没和她们讨论过三强争霸赛的事,他耸了耸肩,仿佛根本不在意,她们大概以为我早就一清二楚了。
那你怎么办?哈利已经把自己那点恐惧忘到了九霄云外,他急切地追问,你……你本来根本就没打算准备?
我真的不在意内容是什么啊。莫提斯把双手抱在胸前,重新懒洋洋地靠回了木桩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晚餐,反正我的计划,无论项目内容是什么,都一个样。
哈利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连嗓子都有些发干。
那……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莫提斯笑了笑,那笑意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像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水。
等会儿,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就知道了。
哈利还想再追问下去,场外却忽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浪潮似的撞进帐篷里来。紧接着,卢多·巴格曼便满面红光地掀帘走了进来,那张发了福的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克鲁姆获得了很不错的成绩,四十分!他几乎是嚷嚷着宣布的,仿佛比勇士本人还要激动十倍,就是……唉,那几个真蛋,叫他那条龙在慌乱中给踩碎了,确实有些可惜。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个眼疾咒的水平真的很不错,一道咒语过去,那条龙立刻就乱了阵脚!
他说着,把目光转向了缩在角落里、脸色愈发苍白的哈利。
该你了,哈利。
哈利只觉得腿肚子一阵发软。他扶着木凳站起身,临走前还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莫提斯一眼。
莫提斯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笃定的、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去吧,他轻声说,你能行。
哈利深吸一口气,跟着卢多·巴格曼掀帘走了出去。门帘掀起的刹那,外面那片汹涌的喧嚣又扑了进来,随即被重重落下的篷布隔绝在外。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篷布在风里扑簌作响。
你真的没准备?
芙蓉看着哈利离去的方向,缓缓地凑了上来。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不再带着方才那副从容的笑意,反倒隐隐透出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莫提斯坦然地点了点头。
芙蓉看着他那张过分从容的脸,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是故意的。她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只是觉得……总会有人告诉你的。
莫提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容。
我又没怪你。他说,而且,我是真的不在意。
芙蓉却有些生气了,那张精致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丝怒意。
那可是火龙啊!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急切起来,就算场地周围安排了那么多人随时准备救援,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还是……还是可能会有危险的。
莫提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看得芙蓉莫名有些不自在,悄悄移开了视线。
放心吧,他终于开口,眼底漾开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按照加布丽的说法,骑士,是战无不胜的。
芙蓉怔了怔,似乎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堵住了,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就在两人说话的工夫,帐篷外哈利的比赛显然已经开始了。一阵尖锐刺耳的龙啸划破长空,随即,看台上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惊呼,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时而因某个千钧一发的惊险瞬间而陡然拔高,叫人的心也跟着悬到了半空;时而又在全场的屏息中骤然低落,静得仿佛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芙蓉的话因此一次次地被打断,她那双蓝眼睛不时朝帐篷外望去,神色间的担忧便又深了几分。
可这一次,场外的欢呼声却来得意外地快。快得让帐篷里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一愣。卢多·巴格曼再次掀帘进来,这一回,他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满溢出来,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哈利的飞行技巧简直比得上职业的魁地奇选手了!他绕着那只匈牙利树蜂上下翻飞,那条龙气得直喷火,却怎么也奈何他不得,然后刷的一下,漂漂亮亮地把金蛋抓到了手!目前,他和克鲁姆打成了平手,同样是四十分!
他喘了口气,随即把目光投向了芙蓉。
小姐,该你了。
芙蓉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天蓝色的长袍。临走前,她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莫提斯一眼。
你小心点。
她只说了这短短的四个字,便转身跟着卢多·巴格曼走出了帐篷。
莫提斯冲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偌大的帐篷里,转眼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外面的欢呼、龙吼、师生们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离他远了去,听着那一阵阵潮水般起落的声浪,唇边那抹懒散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对他而言,一头火龙,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是……
莫提斯垂下眼帘。不知从哪里涌起的,竟有一丝久违的、近乎雀跃的悸动,在他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底悄悄漾开。已经太久了,久得他几乎要忘了。上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顾忌地施展自己全部的力量,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也几乎要忘了,那种血液重新滚烫起来、连整个世界都仿佛随之鲜活了几分的感觉。
他缓缓地站直身子,伸手探进怀里,抽出了一根魔杖。
那是一根古朴的杖身,触手温润,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杖身之上,一行行细密的如尼文正幽幽地流转着光芒,那光芒忽明忽暗,时而黯淡得几乎要熄灭,时而又骤然亮起,仿佛……仿佛正跟着它主人那一颗渐渐躁动起来的心,一起在缓缓地呼吸。
莫提斯凝视着掌心里那一点明灭不定的微光,唇角那抹笑意,渐渐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跃跃欲试的锋芒。
帐篷外,属于他的那条乌克兰铁肚皮,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