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星期,对哈利来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自从他的名字从火焰杯里飞出、成了那第四名谁也没料到的勇士的那一刻起,整座城堡仿佛就换了一副面孔。他走过的每一条走廊都浮动着窃窃私语,三三两两的人会在他经过时突然压低声音,等他走远了再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有人趁他不备在他书包上施了恶咒,墨水瓶在里头炸开,把他半个学期的笔记染成一团青黑;还有人朝他后背扔东西,等他猛地回头,走廊里却又一个人也没有了。最起劲的要数斯莱特林的学生,他们似乎把取笑哈利当成了一桩再合适不过的消遣,从早到晚,乐此不疲。
可这些都比不上一件事让他难受:罗恩不再理他了。
哈利睡得很差。夜里他常常瞪着四柱床顶的帷帐发呆,一会儿想着即将到来的第一个项目,一会儿又想起罗恩那张又是愤怒又是受伤的脸,越想越是睡不着。白天他便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在城堡里穿行,疲惫像一件湿透了的斗篷压在肩上,沉甸甸地拖着他往下坠。
昏昏倒地!
一道红光擦着哈利的耳边飞了过去。那个刚刚不知从哪儿凑上来、张口就要嘲讽哈利的五年级斯莱特林学生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倒在了走廊冰凉的石板地上,活像一截被人放倒的圆木。
德拉科·马尔福不紧不慢地收起魔杖,毫不客气地从那个昏迷的同学身上跨了过去,略带担忧地打量着哈利。
你还好吗?他问,你看上去累极了。
哈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别提了,他说,罗恩非觉得是我自己报的名,还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我们大吵了一架。然后这帮斯莱特林又闹个没完。哦,我不是说你。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闷闷地补上一句,……还有莫提斯。
德拉科笑了笑。
莫提斯虽然平时很少和我们斯莱特林待在一起,他说,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在我们学院里的声望还挺高的。除了那些一心想攀附布莱克家族的渣滓之外,不少人是真心崇拜他那个强大的古代魔法。
哈利点点头。
你以为我们那边就没有?他说,之前听秋说,拉文克劳还有不少女生想过给他下迷情剂呢。
德拉科一声笑了出来。
说不定还是个好主意。他说,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气,总之,听说明天就要检验魔杖了,好像后面还安排了采访。
哈利伸手扶住额头。
说真的,他低声道,越临近第一个项目,我心里越发慌。这比赛听起来可危险得很。
没事,德拉科拍了拍他的肩膀,比这危险的事你不都挺过来了?我会给你加油的。
谢谢。哈利感激地笑了笑。
又过去了几天。
下午,四名勇士被叫到一间空教室外的走廊里等候。教室里的课桌椅都被人推到了墙角,腾出当中一大片空地。一张长桌靠窗摆着,铺着黑色的天鹅绒桌布,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上面,绒布便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动着。
一个身穿艳丽长袍、化着浓妆的女人正坐在桌旁,凑在邓布利多耳边不知说着什么。她手边搁着一卷摊开的羊皮纸,一支翠绿色的羽毛笔竖在纸上,不用人扶,自己就在那里飞快地书写着,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一阵不间断的沙沙轻响。邓布利多坐在她身旁,神色温和,半月形的眼镜后面看不出喜怒。他的另一侧坐着另外两所学校的校长。身形高大得惊人、几乎要把椅子整个遮没的马克西姆夫人,和留着一撮山羊胡、神情阴郁的卡卡洛夫;再过去,便是满面红光、坐立不安的卢多·巴格曼。屋角还站着一个抱着照相机的矮个子男人,那相机每隔一会儿就地冒出一缕缕带着焦味的紫色烟雾。
哈利紧张地站在门外,看见芙蓉倚在窗边,神色泰然自若;克鲁姆则双臂抱在胸前,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唯有莫提斯静静地立在一旁,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那么,我们开始吧。
奥利凡德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他那双银灰色的大眼睛在昏暗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明亮,缓缓扫过四名勇士,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招呼他们一个个进门。
我们先从谁开始呢?他彬彬有礼地问。
威克多尔·克鲁姆一声不吭地走上前去,把魔杖递了过去。奥利凡德接过来,在指间转了转,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鹅耳枥木,龙的神经,他说,十又四分之一英寸,粗壮,而且非常坚硬。他只看了一眼,便道出了这根魔杖的来历,应该是出自我那位同行格里戈维奇之手。他是个出色的匠人,尽管我们在不少事情上的看法并不一致。
他朝空中一挥。飞鸟成群!
只听的一声轻响,一群小鸟从杖尖扑棱棱地飞了出来,绕着房梁啁啾盘旋。奥利凡德满意地点点头,把魔杖还给克鲁姆。
你的魔杖状态很不错。
接着轮到芙蓉·德拉库尔。她从容地走上前,把魔杖轻轻搁在奥利凡德的掌心。
蔷薇木,奥利凡德说,杖芯是......哦?他扬起一道眉毛,媚娃的头发?
芙蓉礼貌地笑了笑。
是我祖母的。她说。
奥利凡德点点头。
九又二分之一英寸,他说,不能弯曲。说实话,我本人并不喜欢用媚娃的头发做杖芯,这样的魔杖太过敏感了。不过,既然这是你的选择,兰花盛开!
一束娇艳的鲜花凭空从杖尖绽放出来,落了奥利凡德一掌心。他把魔杖递还给芙蓉。
很好,你的魔杖状态很棒。
哈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哦,这根我当然记得。奥利凡德还没等哈利开口,眼睛就先亮了起来,我的作品。冬青木,凤凰尾羽,十一英寸,十分柔韧。他抬眼望着哈利,它表现得怎么样?
棒极了。哈利腼腆地笑了笑。
奥利凡德也笑了。美酒如泉!
一道暗红色的葡萄酒泉从杖尖喷涌而出,在斜射的阳光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凭空消散了。奥利凡德将魔杖还给哈利,哈利如释重负地退到一旁。
最后,莫提斯走上前来。
奥利凡德接过那根魔杖的一瞬间,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他把魔杖横托在两只手掌之间,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哦,我记得我卖出的每一根魔杖,他缓缓地说,声音里透出一种异样的感慨,但这一根,给我留下的印象尤为深刻。这是我祖父,加博尔德·奥利凡德的作品。红橡木,杖芯是极其罕见的威尔士绿龙的心弦,十三英寸半,绝对的坚硬,宁折不弯。他用一种近乎虔敬的目光抚过那根深红色的魔杖,……据说,它是传说中那位古魔王所用魔杖的复制品。
他抬起头,望着莫提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莫测的光。
但愿它带给了你与你的祖先一样的荣光。
莫提斯垂眸看着那根魔杖。一种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恍惚掠过心头。沧海桑田,故人早已化作尘土,唯有这门手艺一代代传了下来,连同那个银灰色眸子里的执拗,竟也分毫不差地传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
当然,先生。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存在过,它棒极了。
奥利凡德满意地点点头,将魔杖轻轻一挥。烟雾缭绕!
几个完美无缺的烟圈凭空浮现,袅袅地升上房梁,缓缓散开了。屋角那个抱相机的矮个子男人忙不迭地抢拍了一张,紫色的烟雾地又冒了出来。卡卡洛夫眯起眼睛,目光在莫提斯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神情里既有审视,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它的状态也棒极了。奥利凡德微笑着,将魔杖郑重地交还到莫提斯手中。
好了,照相的男人见检查结束,走上前来。他环视众人,既然大家的魔杖都检验过了,那就让我们一起合个影吧。
巴格曼立刻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张罗着该如何排列。可莫提斯刚把魔杖接回手中,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便从桌旁站了起来,扭着腰肢,径直朝他走了过来。她的视线在莫提斯身上来回逡巡,从他棱角分明的脸,到他握着魔杖的手,像是在估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那支翠绿的羽毛笔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她的指尖,跃跃欲试地悬在半空。
那道目光让莫提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
莫提斯缓缓垂下眼帘,唇角依旧噙着那个无懈可击的微笑,眼底深处,却掠过了一丝危险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