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曼丽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往外挤:“明明我才是真的……我才是!她算个什么东西,抢在我前头装孕妇,让那么多人指着我鼻子骂!”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这两个月,她容易吗?
刚查出来那天,她慌得几宿没睡。
吴家本来死活不松口,嫌她成分,嫌她名声,吴婶把话撂得死死的。
直到她有了身孕。
吴家的长孙,不能没名没分。
吴婶这才捏着鼻子认了,催着赶紧办事,还千叮咛万嘱咐,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未婚先孕,传出去,她没法做人,吴家更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她怀着孕,还得在台上蹦蹦跳跳,还得爬好汉坡,还得眼睁睁看着那个假孕妇被人前呼后拥。
“好了好了。”吴能拍着她的背,“气大伤身,你现在不比从前。等下了山,我们就去把证扯了,日子定下来,你就在家安心养着。”
“苏青瑜……”何曼丽咬着被角,“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吴能皱眉,“你现在这样,经不起折腾。再说了,人家又没真把你怎么样。”
何曼丽不吭声了。
她盯着帐子顶,眼里满是愤恨。
……
第二天晌午,陆正霆上了山。
他这次跟着部队到九江出任务,昨天上午,一封电报追到了任务点上。
电报是庐山休养所拍给他们部队的。
苏青瑜有孕,动胎气,速来。
陆正霆捏着那张电报纸,眉心一跳。
怀孕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这才几天就有了,还动了胎气?
带队的首长看他脸色不对,问明缘由,当场批假:“快去!这种事耽误不得!”
旁边的战友们都围过来道喜,这个说恭喜恭喜,那个说回头得吃红鸡蛋。
陆正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道喜?他连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都不知道。
陆正霆一夜没合眼,搭车赶到九江,又换上山的汽车,一路盘上去。
盘山公路几百个弯,司机开得飞快,他坐在车上,他想了一路。
想她走的时候活蹦乱跳的样子,想电报上动胎气三个字,越想心越沉。
进了休养所,他直奔卫生所。
没人。
又奔住处。
也没人。
他抓住一个服务员一问,服务员想了想:“你说那个动了胎气的女同志啊?好利索了,这会儿好像跟汪家闺女往如琴湖那边去了。”
陆正霆心头一沉。
动了胎气,不好好躺着,往湖边跑什么?
他大步往如琴湖去,转过一片松树林,老远就听见汪卫虹在喊。
“你快下来!摔着怎么办!”
陆正霆抬头一看,血往头上涌。
湖边一棵野梨树,结满了青皮的野梨。
他媳妇,一个动了胎气的孕妇,正骑在树杈上,一手抱着树干,一手够最高处那个最大的梨。
“苏青瑜!”
苏青瑜一哆嗦,差点从树上出溜下来。
她低头一看,乐了:“哎?你怎么来了?”
“下来!”陆正霆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脸黑得吓人。
“马上马上,我把这个摘了,这个最大……”
陆正霆不跟她废话,伸手一捞,把人从树杈上薅了下来,稳稳放在地上。
“我的梨……”
“还要梨?”陆正霆胸口起伏,“你知不知道你什么身子?怀孕的人还爬树?!”
苏青瑜眨眨眼。
“谁怀孕了?”
陆正霆一滞。
“电报。”他咬牙切齿,“休养所拍给我的,说你有孕,动了胎气。”
“哦!”苏青瑜恍然大悟,“那个啊。”
“那是装的。”
“……”
“比赛的时候让她们撞了一下,我怕真有个万一,先嚷嚷出来留个见证。”苏青瑜拍拍手上的土,“回头我去卫生所查了,没有,虚惊一场。”
陆正霆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苏青瑜自然又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你没事吧?”
“……所以。”陆正霆开口,“你没怀孕。”
“没有。”
“胎气也是装的。”
“那个半真半假,我真被挤了一下……”
“电报拍到了部队。”陆正霆说,“我们首长批了我三天假。”
苏青瑜:“……”
“现在全团都知道我媳妇怀孕了。”
苏青瑜:“……”
她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你将错就错,先休了这三天假?”
陆正霆:“……”
……
陆正霆到底还是把苏青瑜押去了卫生所,亲眼看着医生检查。
结果出来,确实没有。
医生还纳闷,前两天不还说月事迟了吗。
“迟了几天,它又来了。”苏青瑜面不改色,“它就是这么任性。”
医生:“……”
假是请了,人也来了,陆正霆索性在山上多待了两天。
苏青瑜高兴坏了。
有人拎包,有人排队打饭,摘梨都不用自己爬树了。
这两天,汪卫虹成了多余的那个。
打饭,陆正霆去。
打开水,陆正霆去。
苏青瑜在如琴湖边说想吃鱼,陆正霆盯着湖面看了半天,研究怎么抓鱼。
“我说。”汪卫虹凑到苏青瑜耳边,“你男人平时也这样?”
“哪样?”
“话不多,活儿全干。”
苏青瑜咬着陆正霆削好的梨,含含糊糊:“嗯,凑合吧。”
汪卫虹看着她嘴上嫌弃、眼睛笑弯的样子,忽然有点明白,什么叫嫁对人了。
……
很快,休养所传开了。
那个动了胎气的女同志,根本就没怀孕,虚惊一场。
众人听了,也就是一笑,说没出大事就好。
这话传到何曼丽耳朵里,她正靠在床头喝红糖水,一口水全喷在了被子上。
没怀孕。
她早就知道是装的!
可是真的听到这个结果,她还是气得眼前发黑。
就因为她一句动了胎气,全所的人都当何曼丽是撞孕妇的恶人,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晚上的慰问演出,团长把她好一顿排揎,让她安分点,别给团里惹事。
而那个罪魁祸首,爬树摘梨,活蹦乱跳,什么事都没有。
听说她男人还连夜从九江赶上来,两人今天在如琴湖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分梨吃。
“苏青瑜……”
何曼丽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这个名字。
你让我没脸,让我在山上抬不起头。
行。
你给我等着。
这笔账,我记下了。
早晚有一天,我要你加倍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