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的会议室比上一次更亮,长桌中央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野月昨晚补交的《品牌壁垒指标表》。盲测记录、投诉工单、配方批次稳定性、产地溯源页、会员话术抽检、用户共创记录,被林听晚按「可验证、可追溯、可复盘」三列排好,最后一页还附了补充协议建议条款。
另一份,是见山新发来的《投资条款清单V3》。文件名温和,首页批注却很直接:建议以战略资源置换部分估值折让。
薛合伙人把笔放在桌面上,笑着说:「林总,我们内部讨论过,野月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渠道和品牌势能。见山手里有两条便利店系统、一家头部健身连锁,还有几位内容平台资源。如果我们把这些资源打包给你们,投前估值希望按上一版下调百分之十二。」
唐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梁舒翻文件的动作停住。陈砚秋看向林听晚,没说话。
周既白坐在她右侧,指尖压着一页空白便签。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时刻。融资窗口不会一直开着,上一轮品牌壁垒刚把见山从压价里拽回来,今天对方愿意继续谈,说明野月还有牌。但资源两个字太大,足够让许多创业者在桌上先让一步,等签完合同才发现拿到的只是几句介绍。
他偏头看了林听晚一眼,声音压得很低:「窗口不一定等人。但这是你的公司,我只能提醒风险,不能替你决定。」
林听晚点了一下头,把V3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薛总,资源换折价可以谈。」她说,「但先拆成本。」
薛合伙人笑意淡了些:「什么成本?」
「第一,独家渠道。」林听晚翻到资源清单第一页,「这里写『协助进入华东便利店系统』,没有写是哪一家、多少门店、陈列位置、首批上架周期,也没有写失败责任。如果野月为这个资源让估值,等于先把公司股权折掉,再用自己的试吃、培训、供货和内容预算去验证一个不确定入口。」
她把昨晚从财务模型里调出来的渠道成本表放上屏幕。试吃装、导购培训、端架物料、冷链损耗、临期退回、人力排班,一项项展开,最后一行写着:单渠道试点最低现金占用。
「你们说给渠道,野月要先拿出一百八十七万现金和六周执行人力。这个不是资源,是共同投入。若要换估值,请写入合同附件A:渠道名称、目标门店数、陈列级别、进场费承担方、首批验收节点、未达成时估值折让自动回补。」
沈岚抬头:「附件A?」
「合同编号YUE-pA-0309-01,主协议第4.2条,战略资源交付义务。」林听晚把一页打印好的条款框架递过去,「口头资源不进合同,就不进估值。」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薛合伙人换了个姿势:「林总,你们很谨慎。但投资也讲互信。」
「互信不是不写。」林听晚语气平稳,「互信是写清楚以后,双方不用靠记忆打官司。」
继续翻页。
「第二,董事席位。V3把原来一名董事改成一名董事加一名观察员,并且观察员可参与预算会、品牌会和数据复盘会。这个安排如果和资源绑定,就意味着见山既提供渠道,又在董事会里审核野月是否使用这批渠道。」
陈砚秋接过话,把预算审批流程图投出来:「按V3,单笔超过十五万市场费用需董事同意。便利店端架物料、区域投放、导购培训任一项都可能超过十五万。资源来了,我们反而每一步都要等审批,执行窗口会被切碎。」
林听晚在文件上画了一条线:「董事席位可以保留,观察员权限限于董事会资料和季度经营复盘,不进入日常预算会。预算审批权按年度预算框架执行,季度内已列明项目备案即可;超年度预算百分之十,或现金流低于四个月,才触发董事会审批。否则资源不是加速器,是遥控器。」
周既白垂眼看着她的批注,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沈岚低声和法务说了两句,法务在电脑上敲字。
薛合伙人没有立刻反驳,只把话题转到品牌:「我们确实能帮野月做声量。头部平台的健康食品专题、几位达人测评、线下联名,这些如果由见山协调,效率会高很多。相应地,我们希望品牌口径由双方共同确认,避免对外表达偏差。」
唐棠这次没忍住:「共同确认是什么意思?每条小红书都要你们看?」
法务抬眼:「不是每条内容,是重大品牌传播。」
林听晚把《品牌壁垒指标表》最后一页翻开:「重大品牌传播可以定义,但品牌口径控制不能无限扩大。野月的核心表达是低糖但不牺牲口感,证据来自盲测、投诉工单、配方稳定性和用户共创。见山可以审核是否涉及虚假宣传、合规风险和投资人品牌露出,不能替野月决定是否降价、是否夸大功效、是否把用户反馈改成更好看的故事。」
条款框架上落了附件b:《品牌传播边界与验收规则》。
「平台专题算资源,必须写清上线时间、位置、最低曝光保证、达人名单确认流程、费用承担方。验收节点不是『已介绍』,而是『完成上线并取得后台截图、内容链接、投放费用流水』。如果未达成,折价不生效;如果达成但转化不及预期,双方按数据复盘,不倒推要求野月修改品牌底线。」
薛合伙人看了她几秒,笑了一声:「林总,你这是把我们的资源当供应商合同验收。」
「如果它要换股权折价,就比供应商合同更该验收。」林听晚说。
这句话落下,唐棠慢慢坐直了。她刚才眼里的那点被资源点燃的兴奋,变成了更稳的光。
沈岚翻到V3最后一部分:「还有用户数据。见山投后要做增长支持,必须看到用户画像、私域标签、复购路径。否则很难判断哪些资源适配。」
周既白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林听晚没有避开这页。
「数据可以用于验证,不用于接管。」她说,「V3里写『投资人有权调阅用户订单明细、私域标签、客服工单及复购备注』,这条要重写。」
她把第三份文件放上桌,封面是《数据披露边界表_草案》。字段被分成四级:一级经营看板,提供汇总指标;二级脱敏抽样,提供订单时间、单品、渠道和复购间隔;三级现场核验,只在野月数据室查看,不导出;四级敏感字段,包括手机号、地址、私域标签原文、客服备注和可反向识别用户的组合字段,原则上不向投资人开放,必要时由第三方审计出具核验报告。
「见山想知道复购是否真实,可以看脱敏抽样和第三方核验;想判断渠道资源适配,可以看分层后的统计结果。不能拿走原始私域标签,也不能要求我们交出可复原用户身份的数据。用户不是融资附件。」
法务终于抬头:「但如果投资人无法穿透核验,投委会会认为信息不充分。」
「所以写穿透方式。」林听晚把合同框架翻到第三页,「附件c:数据披露清单及权限日志。每次调阅要有目的、字段、人员、时间、留痕和保密责任。导出文件生成哈希值,不得用于竞品研究,不得外传,不得要求野月提供可反向识别用户身份的字段。你们要核验真实性,我们配合;你们要拿走用户资产,我们不同意。」
陈砚秋低声补了一句:「这也保护见山。边界清楚,后面出了数据合规问题,不会互相甩锅。」
沈岚看向薛合伙人。薛合伙人脸上的笑完全收了回去,他开始真正翻林听晚递过去的条款框架。
会议开到第二个小时,V3上被划掉的地方越来越多。折价不再是一个单独数字,而被拆成三段:渠道资源达到附件A第一阶段验收,释放百分之四折价;品牌资源达到附件b上线和费用凭证,释放百分之三;增长支持须遵守附件c数据边界,且不得附带新增预算否决权。任何一项未验收,对应折价取消,估值恢复原口径。
董事席位写回一名董事;观察员不进入日常经营会。预算审批改为年度框架内备案。品牌口径控制被限定在合规审阅。用户数据披露从「包括但不限于」改成「以附件c列明字段为限」。
周既白全程很少说话,只在法务试图把「战略支持以投资人实际可协调资源为准」塞回主协议时,提醒了一句:「这句话会让附件失效。」
林听晚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那行字划掉,换成:「投资人未在约定期限内完成资源交付或提供可验证凭证的,视为该阶段资源未验收。」
傍晚六点,会议终于停下。薛合伙人合上电脑,说要把修订版带回投委会。沈岚把三份附件编号重新确认了一遍,法务则把《数据披露边界表》单独拎出来。
「林总,」法务说,「条款方向我们可以回去讨论。但用户数据这部分,投委会一定会要求补一轮样本。尤其是复购路径、私域标签和客服工单的脱敏规则,边界要更细。」
林听晚把附件c收回文件夹,指腹压在「用户数据」四个字上。
资源大饼被拆成了合同编号、附件和验收节点,野月暂时守住了方向盘。
拉开文件夹内侧的透明袋,抽出一张还没给见山看的表。
表头写着:用户数据脱敏样本清单_待核。
下面第一列,是复购路径。第二列,是私域标签。第三列,是客服工单字段。
她抬头说:「可以。下一轮,我们只谈用户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