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封城北有一家老酒楼,名叫嵩阳居,两层木楼,卖的是本地酿的杜康老酒,入口辛辣,后味甘绵。
萧远山三十余年未在人前饮酒。此刻端起酒碗,一碗灌下去,喉结滚动,眼眶微红。
好酒。
君乾给他续上。
伯父,当年的事,能不能从头说一遍?
萧远山放下酒碗,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年前。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像一条老河从干涸的河床上重新流淌。
我带着妻子和刚满月的儿子,从契丹前往武夷山探亲。路过雁门关时,遭遇一众中原武人伏击。为首之人武功极高,一掌打在我妻子身上——她抱着孩子,来不及闪避。
他停了停,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抓了几下。
我从悬崖上摔下去,以为自己必死。没想到被一棵老松挂住,捡回一条命。等我爬上来时……妻子已经死了,孩子不见了。
我发了疯一样找,找了一年、两年、十年……后来终于查到,孩子被中原人收养,取名乔峰。
而那伏击我的人——萧远山的拳头攥紧,为首的便是所谓的带头大哥。我后来藏身在少林寺藏经阁中,整整三十年,偷阅经书,苦练武功,暗查当年之事。
君乾一直听着,没有打断。
少林藏经阁。他接过话头,伯父在藏经阁三十年,除了学武功,可还查到了什么?
萧远山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查到了。当年伏击之事,少林寺脱不了干系。带头大哥的身份我隐约摸到了一些线索,但始终未能坐实。
少林寺确实脱不了干系。君乾说。
萧远山猛地抬头。
你知道什么?
我已派人送信给萧兄,让他来嵩山。君乾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信中用了辽国通行金牌验真。萧兄若收到,不日便会南下。
萧远山的呼吸急促起来。
之前听公子讲,峰儿……是大辽南院大王?
君乾点头,去年萧兄与辽帝耶律洪基在长白山结识,二人性情相投,结为异姓兄弟。后来辽国生乱,楚王耶律重元叛乱,萧兄生擒楚王耶律重元及其子耶律涅鲁古,一夜平定叛乱。耶律洪基论功行赏,封他为楚王、南院大王,镇守南疆。
萧远山听到结为异姓兄弟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听到生擒楚王时,他握紧的拳头微微松开。
听到南院大王时,他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好。好。
三个字,一个比一个重。
三十年的隐忍、三十年的苦痛、三十年的骨肉分离——此刻知道自己的儿子没有死,没有废,反而成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萧远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他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君乾。
君公子。
伯父叫我君乾便好。
君乾。萧远山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郑重拱手,萧某半生飘零,如孤魂野鬼。如今峰儿有你这样的兄弟,旧事有你帮忙了结——萧某别无牵挂,若不嫌弃,萧某愿跟随在你身边,听凭差遣。
君乾起身,伸手按住他的手臂。
伯父言重了。不是差遣,是一起等萧兄来。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而且伯父在少林藏经阁三十年,那里面的好东西——我可是惦记很久了。
萧远山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爽朗的笑。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笑。
——
两人回到客栈时,阿紫正叉着腰在门口等人。
姐夫你又跑去哪儿了!饭都凉了!
去见了个人。君乾侧身让出萧远山。
这位是萧峰萧兄的父亲,萧伯父。君乾介绍道,暂时和我们一起。
阿紫了一声,上下打量萧远山,嘀咕道:怪不得跟萧大哥长得那么像。
巫行云从内堂走出来,看了一眼萧远山,又看了一眼君乾。
师姐,这位是——
我听到了。巫行云抬手打断他,萧远山,契丹人。
她看向萧远山,目光淡淡的,却带着大宗师特有的压迫感。
少林的东西,没少学吧。
萧远山在巫行云面前,竟感到一股隐隐的压迫——这女子的修为,深不可测。
略通一二。
巫行云收回目光,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吃饭。
——
入夜。
阿朱照例侍寝,阿紫在隔壁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抱着被子挤了过来,被阿朱一脚踹了回去。
萧远山被安排在客栈后院。他盘膝坐在床榻之上,闭目运功,三十年的藏经阁绝学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窗外月光如水。
他想起君乾说的那句话——到时我会让事情原原本本呈现在世人眼前。
这个人,知道带头大哥是谁。
——
萧远山住在客栈后院,白日里不出门,只在夜间出来走动。
他沉默寡言,但对君乾却颇为信任。大约是因为这个年轻人三言两语便道破了他三十年隐忍的全部底细,又或是那句萧伯父叫得坦荡,不像旁人那般带着审视与敌意。
第三日傍晚,君乾拎了一壶酒去找他。
萧远山正在院中练杖。
一根寻常白蜡杆子在他手中虎虎生风,招式沉猛刚烈,每一杖下去都带着破空之声,地面石砖被杖风震得龟裂。
伏魔杖法。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
萧远山收杖而立,额头微微见汗,转身看到君乾,微微点头。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君乾端着酒碗坐在廊下,伏魔杖法三十六式,似乎有缺。
萧远山目光一凝。
不止。君乾说,伯父的般若掌也有缺。
萧远山沉默了。
他放下白蜡杆,在君乾对面坐下,接过酒碗灌了一口。
你怎么看出来的?
般若掌至刚至阳,掌力到极致处应当有金刚护体之相,但伯父出掌时真气运转至膻中穴便有一丝凝滞——说明心法不全,经脉运转有断点。
君乾放下酒碗,语气平淡。
伯父在藏经阁三十年,偷学的武功不少,但似乎没有一门是完整的。招式是全的,心法缺了关键的衔接——这不是残卷的问题,是有人故意把心法拆散存放。
萧远山的手微微一颤。
你说……故意?
少林七十二绝技,每一门都对应一部内功心法。招式和心法分开存放,本是防人偷学。但伯父只看了招式架势和运功路线,没找到配套心法,所以学出来的武功都有断点——看着像那么回事,威力却打了折扣。
君乾看着他。
伯父若不介意,可以把所学的少林武功都讲给我听。招式、运功路线、心法断点——我来帮你补全。
萧远山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站起身来,郑重拱手,一揖到地。
萧某多谢。
——
此后数日,萧远山每日将所学的少林武功逐一演示给君乾看。
伏魔杖法、般若掌、摩诃指、大慈大悲千叶手、降魔掌、少林长拳、金刚拳……
七门绝技,招式精妙,但每一门的心法都有断点。
君乾一一记下,逐一推演。乾元经如同一张巨网,将少林武功的脉络串联起来——缺失的心法并非凭空消失,而是被拆成碎片,被少林分别藏在不同经书中。
他将推演出的心法衔接讲给萧远山听,萧远山当场运功验证,果然经脉通畅了许多。虽非全本,但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
萧远山激动难抑,伏魔杖法重新练了一遍,一杖下去,三丈外的石墙直接被杖风轰出一个窟窿。
萧远山收杖。
伯父不必急。君乾说,等到了少林,完整心法自会到手。
——
等了十日。
这一日清晨,阳天部的人快马赶回登封,带回来一个消息——
少室山,英雄大会。
少林寺牵头,丐帮附议,广发英雄帖,邀中原武林人士齐聚少室山,共商契丹人萧峰一事。
说白了,就是围剿。
君乾看完信报,笑了笑。
来了。
他当即召集众人,安排出发。
灵鹫宫阳天部、朱天部随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已陆续从各处汇聚到嵩山脚下,由黎夫人统一调度。苏星河与函谷八友从无量山赶来,还有半日路程。
阿紫兴冲冲地换了身劲装,阿朱默默收拾好行囊,四剑侍全副武装,巫行云照旧那身玄色长袍,面无表情。
萧远山换了一身灰色短打,将白蜡杆绑在马侧。
伯父,君乾看着他的装扮,到了山上,恐怕会有人认出你。
无妨。简单遮掩一下即可萧远山目光沉定。
——
少室山。
英雄大会第一日。
少林寺山门前的大广场上,黑压压聚了数百人。
一派是少林僧众。玄慈方丈领首,玄难、玄寂、玄悲诸僧分列两侧,一色灰袍僧衣,列成方阵,气势森严。其后是达摩院、罗汉堂众武僧,少说也有百余人。
一派是丐帮。帮主执法长老站在最前面,身后数百名丐帮弟子衣衫褴褛却杀气腾腾。帮中长老吴长风、宋长老分列左右,各持兵刃。
其余各门各派散落四周:少林旁支、河朔豪杰、江南剑客、关东大汉,乌泱泱挤了半座山。
这些人大多面带愤色,窃窃私语——
那萧峰是契丹胡虏,杀我中原武林同道,罪不可赦!
听说他如今在大辽做了什么南院大王,领兵南下也是迟早的事!
今日英雄大会,便是要共讨此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