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水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是为那几门武功——逍遥派同出一源,巫行云会的她都知道。让她真正心惊的是那声称呼。
云师姐。
她叫二师姐。
谁是云师姐?谁是二师姐?
这分明是在告诉她——在师弟心中,巫行云排在前面,她排在后面。
李秋水心中咯噔一下,但面上不露分毫,反而笑意更深:
小师弟,这话可不对。我可是把天鉴神功一个不落地都给你了。
她加重了天鉴神功四个字的语气,目光余光扫向巫行云——果然,巫行云的眉头微微一挑。
天鉴神功,逍遥派至高功法之一,排名还在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之上,她巫行云没有这门功法。
还有——李秋水声音一柔,我把清露都许给你了。你不知道,清露可想你啦。
巫行云忌惮地看了李秋水一眼。天鉴神功是一回事。
是啊,二师姐对我的好,我都明白。君乾语气平和,不偏不倚。
巫行云咬了咬牙——天鉴神功,她确实没有。这贱人手里还握着这张牌。
心念电转之间,她一跺脚:
哼!我把灵鹫宫都给你!
此言一出,殿中婢女们齐齐变色,但无人敢出声。
巫行云指着大殿,指着婢女们,声音急切:
灵鹫宫,连人带宫,统统给你!里面的女子随你高兴,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你帮我杀了这个贱人!
李秋水脸色一变——这老妖婆好大的手笔,连人带宫都送出去了?
君乾却没有看巫行云,而是转头看向李秋水,嘴角微微一翘:
二师姐,你听到了吗?云师姐把灵鹫宫都给我了。
他摊了摊手,语气无辜:
你看——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云师姐已经出了底牌,二师姐,你呢?你还有什么筹码?
李秋水愣住了。
她看着君乾那张年轻而无辜的脸,心中翻涌——这臭小子!心真黑!两边通吃,左边捞完了捞右边,谁出价高就往谁那边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恼怒,开始盘算自己还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
天鉴神功,出了。银川公主,出了。那西夏呢?
西夏的势力?她在西夏虽是太妃之尊,但朝中大事轮不到她做主,那些东西她根本拿不出来。西夏的兵马?难不成让西夏铁骑打上缥缈峰?那是国战,不是江湖恩怨。西夏的珍宝?灵鹫宫又不缺这些。西夏的官位?一个江湖人要西夏的官做什么?
越想越心凉。
西夏的东西,好像都拿不出手。
她还有什么?
李秋水的脸色很难看。
她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真的没什么东西了。
什么都没有了。
而那个笑意盈盈的小师弟,分明还在等她加价。
可她已经加不起了。
李秋水盯着君乾的脸,越看越是恨不起来。
这臭小子虽然心黑,可偏偏长了一张让人恨不起来的脸。况且他又是自己的小师弟……
她咬了咬唇,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娇媚得几乎要化开:
师姐把自己都给你,可好?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变。
阿朱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看。阿紫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圆形。九天九部的婢女们集体屏住呼吸,梅兰竹菊四剑侍更是面红耳赤。
巫行云却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
她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李秋水:
贱人,你敢不敢把面纱取下来?
笑声戛然而止,殿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秋水的面色骤然一变。
那层面纱之下,藏着的是她此生最大的痛——当年与巫行云争斗,被她在脸上划了四道剑痕。这些伤疤毁了她引以为傲的容貌。从此她终日以面纱遮面,从不示人。
这是她最深的伤疤,比心上的伤还要深。
巫行云!李秋水的声音骤然尖利,眼中杀意暴涨,你找死!
她周身气势猛然攀升,白虹掌力蓄至巅峰,再无半分柔情蜜意:
那你们就一起上吧!本宫也不见得打不过!
巫行云也不甘示弱,虽然功力未复,但气势上绝不能输——
二位师姐。
君乾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两人头上。
就不能坐下喝杯茶,好好谈一谈吗?
两人同时转头瞪向他——
不行!
异口同声,整齐得像排练过。
君乾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殿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大宗师的威压并非时刻彰显,但当他认真起来时,连空气都会变得沉重。
不行?
君乾抬起左手。
无名指上,一枚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七宝扳指,逍遥派掌门信物。
他将扳指亮出,声音沉了下来:
逍遥派掌门在此。
五个字,平平淡淡,却如五道惊雷劈在大殿之上。
巫行云和李秋水同时一震。
七宝扳指——那是师父逍遥子亲手传下的掌门信物,见扳指如见师父。当年无崖子执掌此扳指,她二人虽心有不服,却也不敢违逆。之前这扳指戴在君乾手上,他却从未示下,现在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杀意犹在,却多了一层犹豫。
君乾看着她们,语气不疾不徐:
你们是要叛离师门吗?
这句话不重,却重逾千钧。
叛离师门——在江湖中,这是最大的罪名。一旦背上这四个字,便是欺师灭祖,人人得而诛之。
巫行云咬了咬牙,脸色铁青,但终究——
她缓缓弯下腰去。
逍遥派二代弟子巫行云——拜见掌门。
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规矩就是规矩。七宝扳指在此,她不得不认。
李秋水比巫行云更犹豫一瞬——逍遥派掌门对她而言约束力有限。但那枚七宝扳指的光泽映入眼中,当年师父的音容笑貌浮上心头,加上小师弟大宗师的威压在前……
她终究也弯下了腰。
逍遥派二代弟子李秋水——拜见掌门。
两人并排而立,一同行礼,动作竟出奇地整齐。
阿紫看得目瞪口呆——方才还恨不得把对方撕碎的两个人,居然就这么……认了?
君乾看着面前两位行礼的师姐,语气缓和了几分:
既认了掌门——
他伸手一引,指向两侧的座椅。
那就坐下,看看能否化解此怨。
巫行云和李秋水缓缓直起身,对视一眼——目光中仍有恨意,却多了一丝无奈。
她们坐下了。
虽然坐得像两只竖起浑身刺的刺猬,但毕竟坐下了。
两人各坐一侧,中间隔了一张茶案,气氛冷得能结冰。
君乾端坐主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缓缓开口:
二位师姐的旧怨,我听过一些。只知道你们都曾爱上无崖子师兄,但终究不甚了解。
他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语气平和:
可否详说?师弟看能否化解。
巫行云端起茶盏,没有喝,手指摩挲着杯沿,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你要听,那我便说。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我六岁入师门,师父传我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这门功法本该是成年之后方可修炼,我修之过早,便落下了一个病根——身形永远停在幼童模样,再也无法长大。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指尖微微发白,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为了拥有正常人的身体,我以天山内功调养手少阳三焦经,逆转长春功的运行路径。二十六岁那年,神功终于有成,只差最后一步,便可重新发育,恢复如常人。
巫行云的手指猛地攥紧茶盏,指节咯咯作响。
那一日,我正在行功最紧要的关头——她来了。
她看向李秋水,目光如刀:
她那时十八岁,也爱上了无崖子。嫉妒我比她先入师门,嫉妒师哥对我多看了几眼——便在我行功逆转之际,在我脑后大喝一声!
就那一声——
巫行云的声音骤然拔高,浑身微微颤抖:
我走火入魔,长春功逆转失败。躯体再无发育可能——永远,永远都只能是这副侏儒模样!
大殿中一片寂静。
阿紫张大了嘴巴,看看巫行云,又看看李秋水。她知道巫行云个子矮,却从不知道原因竟是如此。
阿朱也面露不忍之色。一个女子,被困在幼童的身躯里一辈子,这份苦,难以想象。
君乾沉默片刻,看着巫行云。
她如今虽是十四五岁的面容,但身量依旧矮小,坐在椅子上双脚甚至够不着地。然而五官清秀,双目灵动有神,倒也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有一种别样的精致。
这就是二师姐你的不对了。君乾看着李秋水,语气微沉,偷袭云师姐,毁她一生。
李秋水冷哼一声,没有反驳——这件事她确实做过了,几十年来从不否认。
君乾又看向巫行云,目光中多了几分温和:
不过云师姐现在这个样子,倒是蛮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