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行云一愣。
她本以为君乾会说些安慰的话,没想到是这句——蛮好看的?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君乾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真切的欣赏。
巫行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双颊晕开一抹薄红,眼波盈盈,顾盼嫣然——她本是极美的,即使身量不足,那股灵秀之气却刻在骨子里。此刻一笑,竟如冰雪初融,玉颜生春。
她对着君乾,轻声道:你……倒会说话。
李秋水一口啐在地上,打断了这温情脉脉的一幕。
我要是没有脸上这个——她指了指面纱,不比她好看百倍?!
巫行云冷笑:你?就算没有那道疤,也不过是个——
你闭嘴!李秋水猛地打断她,声音发颤,你看看我现在这个鬼样子!看看!
她的手颤着,缓缓伸向面纱。
巫行云的表情微微一变,但没有阻止。
白色面纱一寸一寸揭起。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面纱落下。
阿紫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了嘴。阿朱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九天九部的婢女们纷纷低下头,面露惊惧。
李秋水的脸上,纵横交错,共有四条极长的剑伤,划成了一个字。这四道剑伤深可见骨,愈合后留下粗粝的疤痕,将一张本该绝美的脸割裂得支离破碎。右眼被伤疤牵扯,向外突出,无法完全合拢;左边嘴角被拽向一侧,永远带着一丝歪斜的冷笑。
美人身材,面目却可憎。
这就是李秋水——西夏皇太妃,逍遥派二代弟子。面纱之下,藏着的是比巫行云更深的痛。
李秋水缓缓抬起头,让殿中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这张脸。
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流泪。几十年来,她早已不在这张脸上流泪了。
看清楚了吗?她的声音沙哑,这就是她送我的。
君乾看着那张脸,沉默了许久。
他确实没想到——面纱之下的伤竟如此触目惊心。字剑伤,四刀,刀刀见骨,分明是要毁她容貌,要她一辈子见不得人。
他又看了看巫行云。
巫行云没有躲闪,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她不后悔。当年那一剑,她划得极为得意。
君乾叹了口气,转向巫行云:
云师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巫行云眉毛一竖:什么?
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脸蛋。君乾语气认真,你害她一辈子见不得人,和她害你一辈子长不大——这笔账,谁也不比谁干净。
你——巫行云刚要反驳,李秋水已经先一步开口:
谁跟她一笔账!她毁我容貌,我不过是——
你不过是在我练功时大喝一声,毁我一生!巫行云拍案而起。
你拿剑划我的脸!李秋水也站了起来。
你先——
你——
两人又吵了起来,声调越来越高,殿中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够了!
君乾一拍桌案,茶盏震得跳起。
巫行云和李秋水同时住嘴,虽仍怒目相视,却不敢再吵,掌门在前,她们不得不给这个面子。
君乾看着两人,缓缓道:
你们二人的恩怨,说到底不就是两件事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云师姐的——身形不再发育,永远停在幼童模样。二师姐的——脸上剑伤,容貌尽毁。
他收回手指,语气平淡:
解决这两件事,也就行了。
巫行云冷哼:哪有这么容易。
李秋水也跟着说:说得轻巧——
谁说不容易?
君乾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他先看向巫行云:
云师姐的症结在于功法。当时我推演不老长春功时便已发现,这门功法能令修炼者当时的身体不老,却无法继续生长——你的身形停在了修炼之时的状态,此后便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中,再无变化。
巫行云微微一怔。
她修炼此功数十年,自然知道这其中的道理,但从没有人像君乾这样三言两语便将症结说得如此透彻。
但——君乾话锋一转,我后来自创乾元经时,发现了一条路。
巫行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枯荣禅功,第四重——非枯非荣,亦枯亦荣。
君乾放下茶盏,目光沉稳:
枯为衰败,荣为新生。非枯非荣,便是跳出枯荣之外;亦枯亦荣,便是枯荣并存逆转。你的身形停在幼童之态,是为枯;若能以亦枯亦荣之法逆转,令枯者荣,荣者枯——身形便可重新生长。
巫行云瞪大了眼睛。
枯荣禅功?她喃喃道,那是大理天龙寺的绝学……
没错。君乾点头,我自创乾元经,已将枯荣之功融入其中。枯荣逆转——云师姐,你只需修炼我传你的乾元经中枯荣一篇,配合长春功逆转行功路径,便可使身形恢复正常。
巫行云坐在椅子上,双脚悬空,呆呆地看着君乾。
几十年了。
几十年来,她做过的最大的噩梦便是这副永远长不大的身躯。她杀人、驭人、以残酷手段统治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何尝不是因为心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怨恨?她恨李秋水的大喝,恨自己的身形,恨这世间所有正常人的目光。
而如今,小师弟告诉她——可以解。
你……巫行云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不是在哄我?
掌门哄弟子,成何体统?君乾反问。
巫行云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了头,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眼眶泛红。
君乾转而看向李秋水。
二师姐。
李秋水正沉浸在方才的消息中——巫行云的身形有救?那她呢?
你的问题在脸上。君乾的语气认真了许多,四道剑伤,划成字,伤及皮肉筋骨——这些倒是其次。真正的麻烦在于,持剑者用劲过狠,斩断了面部数条经脉脉络。脉络一断,气血不通,纵有灵丹妙药也无法恢复,这便是你数十年来容颜难复的原因。
李秋水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当然知道——她照了几十年的镜子,看过无数次那四道深入骨髓的伤疤。脉络已断,这是太医、名医、江湖郎中都说过的话。断了就是断了,接不回来。
不过——
君乾的这两个字,让李秋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长春功中蕴含生之气,乃天地造化之功。我以大宗师修为催动生之气,可将你面部断裂的脉络重新接续。脉络一通,气血畅行,再辅以疗伤灵药敷面,伤疤自会消退——容颜可复。
大殿中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李秋水怔怔地看着君乾,嘴唇颤抖,面纱已被揭下,那张字伤疤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烛光之下。
几十年来,她做过最烈的噩梦便是这张脸。她杀过想看她真容的人,也杀过不小心瞥见的人。面纱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牢笼。她以为这辈子都要带着这张脸入土,以为再无恢复的可能——
你……
李秋水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真的吗?还能……恢复吗?
李秋水的话还悬在空中,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期盼与不安。
君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来。
二位师姐,坐下。
他指了指大殿中央并排摆好的两张禅榻。梅兰竹菊四剑侍早已无声无息地搬来,铺好软垫,退到一旁。
巫行云和李秋水对视一眼,各自的目光中还残留着方才互骂的怒意,但此刻谁也没再开口。
巫行云先坐了上去,双脚悬空,双手搭在膝上,身形矮小如稚童。李秋水犹豫了一瞬,也在旁边坐定。
君乾走到二人身后,左手按在巫行云后心,右手按在李秋水后心。
我以乾元真罡顺你们的经络行功,过程中会有不适,忍住便是。
巫行云冷哼:尽管放手施为。
李秋水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君乾闭目。
乾元经运转。
两道真罡自掌心涌出,如两条蛟龙同时钻入二人体内。真罡与真气不同——真气如风,绵密无形;真元如水,凝而不散;真罡如铁,无孔不入又精确到毫厘。
巫行云只觉后心一热,一股浩瀚而温和的力量沿着手少阳三焦经直入丹田。那力量并不霸道,却势不可挡,如同春风化雨般渗入她全身每一条经脉。
她修炼不老长春功数十年,对自己的身体比任何人都了解——经脉中的真气常年凝固,如同冰封的河流,生生将身体锁在了修炼之初的状态。而此刻,君乾的乾元真罡正沿着她体内最顽固的几处淤塞缓缓推进,每到一处便催动枯荣逆转——
枯者荣之,荣者枯之。
她感觉到那些经脉在流动。
先是手三阳经,然后是足三阳经,最后是任督二脉。真罡每到一处,便以亦枯亦荣之法逆转行功路径,将不老长春功的效果一点点剥落,如同春日消冰,由内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