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兰亭的后事安顿妥当、送进殡仪馆后,傅景辞没有片刻喘息,傅北洲开车送她去兰亭的出租屋。
这是兰亭在这座城市唯一的落脚点,密码是她们当初一起设置的,傅景辞烂熟于心。指尖轻按数字,门锁“嘀”的一声轻响,应声而开。
屋内还维持着兰亭出事前的模样,干净整洁,处处都是她温柔细致的生活痕迹,安静得落针可闻。清冷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花香,却透着一股死寂的空洞。傅景辞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敛了翻涌的情绪,俯身开始默默收拾兰亭的遗物。
她收拾得很慢,一丝不苟。从卧室的衣物、摆件、书本逐一归置、整理、打包,指尖抚过每一件带着兰亭温度的物件,心口阵阵发闷。
一路收拾到阳台,反常的景象骤然攥住了傅景辞的目光。
兰亭平时特别喜欢养花,阳台这几盆绿植,是她搬过来之后用心照料的。才养了几个月,就长得绿油油的,长势特别好。
傅景辞还记得,以前兰亭总趁着阳光好就给花拍照,还兴冲冲跟她聊怎么养花。这阵子兰亭出事没人照看,可花盆都装了自动浇水装置,水和湿度都是调好的,就这么几天,根本不该变成这副样子。
眼前的花草尽数蔫垂下来,叶片发枯卷曲,毫无生机,与往日的鲜活模样判若两样。
心头的疑虑瞬间生根蔓延。
傅景辞缓缓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盆土表层。表层的土壤看着平整,细看却有刻意抚平、反复翻动过的紧致痕迹,格外不自然。她随手拿起阳台角落的小园艺铲,小心翼翼拨开表层盆土。
下一瞬,眼底寒意彻骨。
盆土深处,密密麻麻的根系多处断裂,切口生硬杂乱,绝非正常养护、换盆、松土会造成的痕迹。兰亭素来细心,打理花草从不会伤及主根,更不可能造成如此大面积的断根。
有人来过。
这个念头轰然砸在心底。
身后传来李雨欣轻柔的问话:“怎么了?”
傅景辞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面色沉静无波,只拿出手机,静默地敲下一行字,递到李雨欣眼前:房间有人偷偷翻过。
字迹简洁,却字字惊心。
李雨欣瞳孔猛地一缩,背脊瞬间窜上一层凉意。她强压下心口的惊悸,常年的沉稳让她瞬间稳住了心神,侧头立刻对身侧的傅北洲低声道:“你帮安安拿一下手机,我和她一起收拾,能快点。”
傅北洲抬手接过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字迹清晰落入眼底。
原本温和清隽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凛冽的冷色,周身松弛的气场瞬间收敛,沉静的眸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他没有说话,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看似随意垂落的目光,已然开始有条不紊地扫过整间屋子。
他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安静站着等候,丝毫没有异常举动,完美掩去了探查的目的。
视线先掠过客厅吊顶的边角、空调出风口、灯具缝隙,这些都是微型摄像头最常藏匿的位置。他目光缓慢扫过墙面挂画、置物架摆件、路由器、电视柜缝隙,每一处死角都没有放过。
接着是刚刚收拾的卧室。床沿缝隙、床头柜摆件、衣柜顶端、插座面板、空调孔洞,所有能藏匿电子设备的隐蔽角落,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逐一筛查。
他脚步轻缓,移动自然,配合着傅景辞和李雨欣收拾东西的动作,偶尔抬手帮两人递一下打包袋,完美伪装成帮忙收拾的模样,没有半分刻意。
目光精准捕捉着屋内所有反常的细节:松动的插座盖板、角度偏移的装饰摆件、微微凸起的墙面贴纸、摆放位置和记忆中略有偏差的小摆件。
排查完室内可视区域,他缓步走到阳台,目光落在那几盆枯死的花草周边。
盆土翻动的痕迹清晰可见,他余光快速扫过阳台晾衣架、窗帘轨道、窗台夹缝、窗外防盗网角落,甚至智能灌溉设备的线路接口,都仔细审视了一遍。
全程他一言不发,神色淡漠如常,没有惊动身边两人,更没有暴露自己的动作。
片刻后,傅北洲缓缓收回目光,周身所有的温度瞬间散尽,只剩彻骨的冷。
他刚刚不动声色扫遍了全屋,根本不是没有问题,相反,房间里藏了不止一处偷拍设备。
客厅吊顶夹缝藏了一枚针孔摄像头,正对沙发和入户门,能完整拍下进出房间的所有人;卧室床头的装饰画边框缝隙里,也嵌着一个微型镜头,角度刁钻,刚好覆盖整张床;就连阳台绿植上方的窗帘轨道死角,都藏着一枚小型摄像设备,死死对着屋内。
所有摄像头都藏得极其隐蔽,贴在阴影死角里,外观和墙面、摆件融为一体,普通人就算来回打量,也绝对察觉不到异常。
对方心思缜密到可怕。
不仅偷偷潜入房间翻找东西,还提前布好了多处监控,全方位监视兰亭的一举一动。设备布置专业、位置精准,显然是蓄谋已久,专门蹲守、窥探这间屋子。
傅北洲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戾气与冷冽。
根本没有意外。
兰亭遭遇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全程监视的阴谋。
傅北洲没有出声,也没有当场去触碰那些摄像头,怕破坏掉里面留存的记录。他装作只是随意打量屋子,慢慢挪回傅景辞和李雨欣身边。
他压低声音,气息压得极轻,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屋里不止一个摄像头。客厅吊顶、卧室装饰画后面,还有阳台窗帘轨道,一共三处,全部是针孔设备。”
傅景辞浑身一僵,指尖微微发抖,刚刚压下去的悲痛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她下意识就想抬头往那些位置看去,傅北洲立刻抬手轻轻拦了她一下,眼神示意她别动作太大。
“别盯着看,也别碰。”傅北洲语速飞快,“一旦碰了,很可能会触发对方的远程销毁程序,里面的录像就没了。”
李雨欣脸色也白了几分,强撑着镇定,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刻意维持着还在收拾遗物的样子,手上依旧慢悠悠地整理着桌上的杂物,不让外人看出异样。
“也就是说,兰亭在这里的一举一动,全都被人看在眼里。”李雨欣声音压得很低,“那人不光进来翻过屋子,还提前装了监控。”
傅景辞闭了闭眼,心口堵得发疼。兰亭出事之前,在这个房子里生活的所有日常,竟然全都暴露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现在不能声张。”傅北洲冷静地安排,“还不确定是之前就装的,还是这几天才装好,我们现在不能拆,也不能报警,贸然报警,对方很可能会立刻销毁证据。我们先把现场维持原样,不要挪动任何摆件,不要碰那些摄像头。”
傅景辞点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我联系专业的技术人员过来,悄悄上门取证。”傅北洲目光沉冷,“把这些设备完整取下来,调取里面储存的录像。在这之前,我们就装作只是过来收拾兰亭遗物,该打包的东西照常收拾,表现得和普通家属一样,不能让暗处的人察觉到我们已经发现了监控。”
李雨欣连忙附和:“对,不能露出破绽。万一对方还在远程实时观看,我们的任何异常反应,都会被对方捕捉到。”
傅景辞的视线又落回阳台那几盆蔫掉的花上。泥土被翻动,根系被人为折断,加上全屋多处针孔摄像头。
所有线索串在一起,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底成型。
有人一直在监视她,潜入过她的住处,甚至很可能,早就对她图谋不轨。
傅景辞:“不用,我来就行,不用找别人。”
傅北洲抬眼看向傅景辞,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悲痛与愤恨,低声叮嘱:“好。”
傅景辞深吸一口气,抬手抹掉眼角不经意沁出的湿意,重新拿起手边的收纳袋,继续整理兰亭的物件。只是她的动作,比刚才多了几分紧绷。
收拾得差不多,堆在客厅的箱子已经摞了半人高。傅景辞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开口说道:“我先送下去几箱,不然东西堆太多,一会儿根本拿不完。”
傅北洲颔首:“好,注意点。”
傅景辞拎起两箱遗物,快步下楼放到车子后备箱,没过多久便折返回来,怀里还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
她把电脑放在茶几上,指尖快速点开电源,抬头看向傅北洲和李雨欣,语气尽量装得平常,掩去心底的紧绷:“我得改个代码,有点急事。电脑没电了,爸、妈,你们接着收拾,我很快就好。”
李雨欣心里清楚她的用意,面上没有表露半分,只是点点头:“行,你忙你的,这边交给我们。”
傅北洲也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电脑,没有多问,继续手上打包的活,目光却时不时留意着屋内,提防暗处的摄像头。
傅景辞坐到沙发边,快速打开电脑。她懂网络技术,简单调试了一下,利用局域网嗅探,很快就搜到了屋内几个针孔摄像头发出的无线信号。不用拆设备,只需要通过电脑连接上摄像头的本地热点,就能调取设备内储存的监控录像。
屏幕一亮,画面跳了出来。
第一个画面,是客厅的监控,镜头对准入户门和沙发。
第二个,是卧室的,把整张床、床头柜全都框在画面里。
第三个,来自阳台窗帘轨道,视角对着阳台,正好拍到那几盆花草。
傅景辞的呼吸骤然放轻,指尖悬在键盘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还有一个傅北洲没发现的在厨房里。
录像时间往前回溯,画面里全是兰亭日常的生活片段。她下班回家、在阳台摆弄花草、坐在书桌前打字、窝在沙发上看剧,一举一动,全都被清清楚楚记录下来。
她继续拖动进度条,往出事当天的时间点跳转。
画面忽然出现异动。
深夜,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监控夜视模式下的灰绿色画面。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开门进房间,动作十分熟练,没有发出多大声响。那人进到屋里,先是在卧室翻找,之后走到阳台,蹲在花盆跟前,用小铲子扒开泥土,硬生生把花的根系掰断,又把土重新埋回去,刻意抚平表面,伪装成自然枯萎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那人没有立刻离开,还在房间里逗留了许久,四处翻找,找的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没放过,似乎在搜寻什么东西,最后才悄无声息地原路离开。
傅景辞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后背一阵阵发凉,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连忙把画面暂停,侧过头,压低声音,朝着不远处的傅北洲和李雨欣递了个眼神。
傅北洲见状,立刻停下手上的活,装作过来拿打包袋,缓步走到茶几旁。李雨欣也借着整理杂物的掩护,悄悄靠了过来。
三人凑在电脑屏幕前,看着录像里那个潜入屋子的黑影,空气瞬间压抑得喘不过气。
李雨欣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是有人专门进来过。”
傅北洲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眼神冷得像冰:“对方不仅监视兰亭,还入室动手。兰亭的车祸,绝对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傅景辞咬了咬下唇,心里沉甸甸的。
可录像里的人戴着帽子,面部完全被遮挡,看不清长相,没有留下直接的身份线索。
“现在还不能把设备取走。”傅北洲沉声提醒,“先把这段录像完整备份保存好,千万不能留下操作痕迹,避免对方远程察觉。”
傅景辞迅速操作电脑,把几段关键监控视频全部拷贝备份,随后关掉监控画面,把电脑屏幕调回原本的界面,装作还在处理程序的样子。
可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深夜潜入房间的黑影,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三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