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既已被戳破,林冲也不再遮掩。
“没错,在下正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
史文恭闻言微微一叹,望着眼前这位同门师弟,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敬佩。
“东京太尉府血案、火烧高府、斩杀高衙内,闹得朝野震动、天下皆知,皆是你所为?”
“正是我一人所为。”林冲字字铿锵,毫无半分隐瞒退缩。
史文恭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惊惧,反倒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欣赏。
“好!好一个有仇必报的血性男儿!高俅权倾朝野,欺压良善,天下多少人敢怒不敢言,唯独你敢掀翻这等权贵,当真对得起英雄二字!”
他收了长枪,坦然敞开胸膛。
“今日是我输了技、输了赌约。你我既是同门,又是对手,我史文恭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无半句怨言。”
林冲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师兄不必如此。比武较技,输赢而已,我今日从没想过要杀你。”
史文恭微微一愣,心底暗自揣测。
他原以为林冲身怀绝世武艺,又身负朝廷滔天重罪,要么是想投奔自己、借曾头市藏身,要么是想拉拢自己一同落草,求一份庇护依仗。
却不料林冲望着他,只郑重开口:“我赢了你,只求你一件小事。”
“何事?”
“把你的箭袋借我一观。”
这话一出,史文恭当场怔住,满脸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就、就只是看一眼我的箭袋?”
“没错。”林冲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玩笑,“仅此一事,看完便罢。”
史文恭彻底摸不透这位师弟的心思,心中万般疑惑,却也不拖沓,反手解下腰间箭袋,直接递了过去。
林冲伸手接过,立刻将袋中所有铁箭尽数倒出。
一支支精铁长箭通体黝黑厚重,箭身一体锻打而成,从箭尾到箭头全是精铁打造,质感凛冽,锋芒十足。
和他方才徒手接住、揣入怀中的三支铁箭,形制、重量、材质一模一样。
他将每一支箭都凑近鼻尖细细闻嗅,反复查验箭锋、箭身,反反复复确认数遍。
箭身干净利落,无半点药渍、无丝毫异味,更没有半分剧毒的腥苦气息。
百分百可以确定——这些箭,全部无毒。
林冲心底沉定,抬眼看向史文恭,沉声追问:“你所有箭矢,皆是这般全铁箭?再无第二种样式?”
史文恭毫不犹豫点头:“自然没有。我这铁胎钢弓力道刚猛霸道,寻常木箭承受不住拉弓的巨力,开弓即裂、射之无力。唯有通体精铁长箭,方能配我这张弓,射出破甲穿石的威力。我自出师以来,常年所用,从无第二种箭矢。”
林冲紧盯不放,继续追问最关键的疑点:“那你这一生,可曾在箭上下毒?”
史文恭闻言当即面露愠色,狠狠啐了一声:“荒谬!你把我史文恭当成什么阴邪卑劣之徒?”
“当年师门出师,恩师周侗三条门规,我刻在心头一辈子!不恃强凌弱、不仗势欺人、不暗箭伤人!下毒暗算,是最下三滥的宵小伎俩,我一身堂堂正正枪法弓术,光明磊落对决,岂会用此污秽手段?”
史文恭话音铿锵,字字落地有声,坦荡无愧。
林冲静静看着他坦荡无畏的神色,心底疑云愈发清晰。
他闭眼凝神,飞速回想前世曾头市一战的细节。
当年射杀晁天王的那一箭,他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那根本不是史文恭此刻所用的通体铁箭!
害死晁盖的,是木身铁箭头的普通羽箭,箭杆轻薄木质,唯独箭头镶铁,形制寻常,根本承受不了史文恭铁胎硬弓的力道。
最关键的是,那支毒箭的箭头之上,清清楚楚刻着史文恭三个字!
可眼下眼前所有铁箭,通体光滑,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支刻字!
林冲压下心头波澜,再度抬眼确认:“师兄,你习武一生,用箭无数,可曾有在箭头、箭身刻下自己名号的习惯?”
史文恭听得哭笑不得,坦然摇头:“从未有过。”
“你确定?”林冲追问一句,不肯放过分毫细节。
史文恭面色坦荡,掷地有声:“大丈夫一言九鼎!没有便是没有!我史文恭扬名靠的是真枪实箭、一身硬本事,何须在箭矢刻名留姓、虚张声势?纯属多余可笑!”
这一刻,林冲心中所有猜测,尽数落地。
射杀晁盖的毒箭,形制不对、材质不对、无刻字、有毒性,从头到尾,根本不是史文恭的箭矢!
百年冤屈,一世污名,史文恭竟是被人硬生生栽赃背锅!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藏得深不可测。
史文恭见林冲低头沉吟、神色反复,似是藏着满腹心事,当下坦然开口。
“你我同出周侗师门,一脉相承,何须遮遮掩掩?有什么疑惑、什么缘由,只管直言,我知无不言。”
林冲抬眼,郑重问道:“我从头到尾,只为求证两件事。其一,你的箭矢,是否淬毒;其二,你是否备有第二种箭——钢铁箭头、木质箭身的普通羽箭。”
史文恭闻言当即摇头,语气坦荡笃定:“绝无此事。我自出师以来,只用通体精铁长箭,从不混用杂箭。”
他顿了顿,又顺势解释其中道理:“我这铁胎硬弓力道千钧,射出的铁箭刚猛霸道,但凡命中人身,必是直接贯穿筋骨,造成通透重伤。这般伤势,血尽命绝,本就无药可救、无人可活。我杀敌凭的是真力杀招,何须多此一举下毒暗算?”
这话入耳,林冲心头最后一点迷雾彻底拨开。
他细细回想晁盖临终的模样,瞬间想通了所有破绽。
前世晁盖在曾头市中箭,并非当场毙命,而是带箭归山、拖了数日,最终毒发身亡。
可方才他亲身体验过史文恭的箭力,那三箭随便一箭射中人体,都是贯穿重创、当场殒命的死局。
若是射杀晁盖的真是史文恭,晁盖根本撑不到回梁山,更不存在后续慢慢毒发而亡的道理。
唯一的解释便是:放冷箭之人,箭术精湛、可以精准伤人,却臂力远不如史文恭,拉不动千斤铁胎弓,射不出贯穿死伤,只能用普通木身毒箭暗害晁盖,事后再栽赃给史文恭。
想通此处,林冲心绪沉沉,愈发看清了当年那场阴谋的肮脏龌龊。
他抬眼看向史文恭,客气道:“兄长,借我一看你的长弓。”
史文恭毫无迟疑,随手便将铁胎硬弓递了过来。
林冲接过,双臂发力尝试拉弦,只觉弓身沉逾千斤,韧劲霸道至极,寻常壮汉别说拉满,哪怕挪动弓弦都难如登天。
他心中了然。
这般绝世硬弓,只能匹配精铁重箭,木质羽箭力道承不住,开弓即裂,根本无法射击。
由此彻底坐实,史文恭绝无可能使用木身毒箭。
疑云尽散,林冲将长弓与所有铁箭尽数归还,拱手道谢:“多谢兄长成全,我心中所有疑惑,已然彻底明了。”
史文恭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追问:“你今日百般查验我的弓矢,到底是为何缘由?”
林冲微微摇头,语气凝重:“其中牵扯甚大,天机隐秘,我眼下暂时不能细说。但兄长只需知晓,我林冲今日前来,对你绝无半分恶意。”
说罢,他朝一旁的鲁智深抬手示意,准备就此离去。
“且慢!”
史文恭陡然开口将二人唤住。
林冲回身:“兄长还有何事叮嘱?”
史文恭看着眼前这位一身傲骨、宁折不弯的同门师弟,满眼惜才之意,诚恳劝道。
“你如今火烧太尉府、屠戮高官家丁,是天下通缉的头号重犯,四海之内皆是你的死地,无处容身。”
“你我同门一场,情分非同一般。你若不嫌弃,大可留在曾头市。我史文恭以项上人头作保,保你一世安稳,无人敢来寻衅拿你!”
林冲心中暖意微生,却还是缓缓摇头,语气坚决:“多谢兄长厚爱。只是我罪名滔天,牵连极广。我若留在曾头市,迟早会给兄长、给整个曾头市招来灭顶之灾。我不能害你。”
“天下辽阔,四海之大,总有我兄弟二人容身之处。”
史文恭看着他坦荡磊落、不愿拖累旁人的风骨,心中愈发敬佩,由衷赞叹:“好汉子!当真不负恩师栽培!当年周侗师父慧眼识人,半点没有看错你!”
林冲一笑,抬手从怀中取出那三支铁箭,递了回去:“方才多谢兄长成全,这三支箭,完璧归赵。”
史文恭却抬手挡住,摆了摆手,慨然道:“不必归还。”
他目光真挚,沉声道:“你我同门一场,今日相知相遇,便是缘分。这三支箭你好生留在身边。日后但凡你有难处,持一箭来,我史文恭为你办一件事,三箭为三事,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林冲微微一怔,当即想要推辞。
史文恭故作板脸:“师弟!再推三阻四,便是瞧不起你我师门情分!”
林冲见他心意恳切,不再推脱,拱手深深一拜:“既然兄长厚赠,林冲愧领了。”
“好!”史文恭朗声一笑,“山水有相逢,你我他日再会!”
言罢,他翻身上马,手持金枪长弓,调转马头,策马扬尘,缓缓消失在山林深处。
看着史文恭远去的背影,鲁智深忍不住由衷感慨。
“乖乖!今日才算见识到真英雄!这史文恭一身本事、一身风骨,坦荡磊落,无愧武林高手!若非他身在曾头市、属于地方豪强,咱们是朝廷通缉的罪人,身份对立,洒家真想与他痛痛快快结一场交情!”
林冲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惋惜与沉重。
“正因身份悬殊、世事对立,我才万万不能连累于他。今日查清真相,已然足矣。”
话音落罢,他压下心中万千思绪。
“走吧,兄弟。”
二人转身,踏步下山,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