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要约,是晚上八点送到的。
一辆省城牌照的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下来的人穿西装,提公文箱,进门就把一份文件放在长桌上:夏先生,蓝湾资本联合正大集团及景和信托,正式向宇见青山全体股东,发出收购要约。收购价,现行估值的三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曹磊把烟掐了,没说话,先看夏宇。钟建平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把要约函又翻了一遍:三倍溢价,现金收购,附带对赌条款——对赌的内容是,收购后三年内,南海岛开发营收达标,否则原股东追偿。
还有对赌?老钱愣了一下,那要是岛开发不起来呢?
开发不起来,钟建平说,卖出去的股份,得按溢价吐回来。这钱,不是白给的,是借的。
老钱不说话了。他儿子那套房的首付,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窗外的风,把桂花树吹得沙沙响。老周家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夏总,我不是说卖。我就是想问问——三倍价,是现金还是分期?
现金。到账当天,全款。夏宇说。
老周家的点点头,不问了。
三倍。老钱搓着手,小声说,这价钱……说实话,不低。
夏宇坐在长桌一头,声音很平,高到离谱的价钱,买的从来不是东西,是人心。
穿西装的人笑了笑:夏总,话别说得这么满。三倍溢价,现金到账,股东们套现离场,您也落个清净。何乐不为?
清净?夏宇没接话,看向李慕雅。
李慕雅从进会议室就没说话。她面前摆着那份要约函,看完了,放下,抬头看向穿西装的人:这位先生,你叫什么?
我是蓝湾资本亚太区投资部,姓唐。
唐经理,李慕雅说,要约函,我替全体股东收下了。但有一句话,我替你带回去——宇见青山的股权,一股都不卖。
唐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李女士,这是全体股东的事。您一个人,代表不了大家。
她代表得了。夏宇说,她手里,是全村人的授权书。
唐经理愣了一下,看向钟建平。钟建平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推过去:宇见青山全体股东授权书,四十七份,红手印,四十七个。唐经理要验吗?
唐经理没接,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她代表得了。
夏宇站起来,走到长桌前,拿起那份要约函:在座每一位股东,手里的股份,都是当年村里一口粥、一块砖、一担鱼换来的。今天有人出三倍价钱,想把这口粥端走——我夏宇把话放这儿:谁想卖,当面跟我说,我不拦。但卖完那天,双村河的长桌,他坐不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老钱张了张嘴,没说话。老周家的低下了头。
李慕雅站起来,拿起那份要约函,没有撕。她走到唐经理面前,把要约函叠好,放回他手里:唐经理,麻烦你回去告诉周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宇见青山,姓双村河。这口锅,三倍价钱,买不走。
唐经理看着李慕雅,大概没见过哪个女老板,能把一句话说得这么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唐经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攥在手里:李女士,话,我原话带回。但做生意,讲究个和气。三倍是情分,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日后?李慕雅看着他,唐经理,双村河的长桌,只请坐得下的人。今天你把这要约函带走,改天你要是再来,麻烦先想清楚——你坐的是哪一边。
唐经理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他不再说话,转身,大步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夏总,李女士,生意场上,三倍是情分。等过了这村,就不是这个价了。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夏宇说,我这村,不卖。
门关上。会议室里,曹磊第一个开口:慕雅,话放出去了,后面怎么办?
后面的事,后面说。李慕雅说,今晚先把消息放出去:宇见青山拒收蓝湾要约。让全网都知道,这口锅,谁端不走。
她转头看夏宇:你明天回村,第一件事,不是开董事会。
是什么?
是去桥头,跟全村人,把那碗粥喝了。李慕雅说,周启明放风说你套现跑路。你人站到桥头,谣言就散一半。
夏宇看着她,忽然笑了:李慕雅,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打仗了?
我什么时候不会打?李慕雅回了一句,我只是以前不打。现在有人把刀架到锅上了,我再不打,就是傻。
夜里,夏宇站在村委会门口。桂花树底下,李慕雅的车还停着。
散会之后,钟建平没走,凑过来压低声音:夏总,唐经理走的时候,我让人跟了一段。他出村没多远,就停车打了个电话。通话记录查不到,但我让人拍了张照——他打电话的时候,车窗摇下来,他手上拿着那份要约函,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什么?
看对赌条款。钟建平说,我怀疑,他回去要改条款。
夏宇点点头:改就改。他改他的,我拒我的。反正,这口锅,我不卖。她靠着车门,看着远处的河面,没回头:夏宇,蓝湾要的从来不是那三倍。他们要的是你的岛,你的码头,你的锅。今天拒了要约,明天他们还有别的招。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慕雅拉开车门,账本明天到村。我让人连夜做鉴定。你欠我的账,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车尾灯亮起来,驶出村口。夏宇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盏渐远的灯。他掏出手机,翻到韩霜那条短信——这合同我留着。等你赢了那天,我拿它当书签。
他合上手机,转身走进村委会。长桌上,那碗粥还冒着热气。